第87章 一碗豆汁儿,敬我这操蛋的生活(北京下)(2/2)

甚至还能在那些苦涩里,咂摸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甘。

我端起碗,把剩下的小半碗豆汁儿,一饮而尽。

然后,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带着浓郁发酵味道的嗝。

我对着那个空碗,像个神经病一样,低声自言自语。

“行,北京,算你狠。”

“我礼铁祝,连你妈的豆汁儿都喝了,还有啥过不去的坎儿?”

那竹竿大爷看我喝完了,脸上那股子鄙夷,似乎淡了一点。

“再来碗炸酱面?”

“来!”我感觉自己像个打赢了胜仗的将军。

很快,一碗面就上来了。

雪白的面条上,卧着一坨黑亮的炸酱,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黄瓜丝、心里美萝卜丝、豆芽菜、青豆,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这跟我们东北的炸酱面完全不一样。

东北的炸酱面,就是肉酱,豪放,粗犷,一勺酱恨不得盖住半碗面。

而北京的炸酱面,讲究的是“面码儿”,是那份精致和规矩。

我把面码儿一股脑倒进碗里,用筷子飞快地搅拌。

酱香、面香、蔬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

我“呼噜呼噜”地扒拉了一大口。

好吃。

是一种跟锅包肉、跟熏鸡架完全不同的,踏实的好吃。

我吃得正香,旁边那两个喝酒的老头,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嘿,哥们儿,能喝这个?”其中一个胖点的老头,指了指我面前的豆汁儿空碗,一脸惊奇。

“还行,喝习惯了。”我吹了个牛逼。

“哟,那不简单。我们家那小子,生在北京长在北京,闻着这味儿都得跑八丈远。”另一个瘦点的老头笑着说。

“您二位,就住这附近?”我搭讪道。

“可不是嘛。我,我儿子儿媳妇孙子,四口人,挤在那边那个小院里,加起来不到二十平米。”胖老头用筷子指了指窗外。

“您这……够住吗?”

“嗨,嘛够住不够住的。有个地儿睡觉就不错了。不像你们外地来的,都是大老板,住大高楼。”瘦老头呷了口酒,眼神里有点羡慕,又有点自嘲。

我心里一涩。

大老板?大高楼?

我他妈住的是驾驶室。

我笑了笑,没解释。

“北京这地方,不好待吧?”胖老头问我。

“不好待。规矩太多,道儿太窄,楼太高,灯太冷。”我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两个老头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到了根儿上。”瘦老头一拍大腿,“这北京啊,看着是大了,阔了。可我们这些老北京自个儿心里清楚,那不是我们的北京了。那是给有钱人,给游客看的北京。我们的北京,就在这碗豆汁儿里,在这胡同的砖缝里,快没了。”

我听着他们带着浓重京腔的感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他们是被时代抛在身后的本地人。

我是被生活撵到这里的异乡人。

我们都是这座巨大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蚂蚁。

在别人的宏伟叙事里,苟延残喘。

我从兜里掏出烟,给两个老头,还有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竹竿大爷,都递了一根。

“大爷,再给我来瓶啤酒。”

酒上来了,我启开瓶盖,给两个老头倒满,也给自己倒满。

我端起那印着“燕京啤酒”的绿玻璃杯。

“两位大爷,我敬你们一杯。”

“也敬我自个儿。”

“敬这操蛋的生活。”

我们碰了一下杯,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充满豆汁儿味儿的店铺里。

那一夜,我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我只知道,我把一个东北老司机的故事,跟两个北京老头六十多年的人生,全都倒进了酒里。

等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小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老伙计”冰冷的驾驶室里,浓重的酒气和疲惫一同袭来。我倒在卧铺上,只想昏死过去。驾照是饭碗,喝了酒绝不能碰车,这是我们这行刻进骨子里的铁律。我准备先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刚闭上眼,手机就“叮”地响了一声。

是货运app发来的新订单。

【货源:北京特产(烤鸭、果脯、茯苓饼)】

【目的地:河北,保定】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苦笑着骂了一句。

生活,就是个王八犊子。

它从来不给你喘息的机会。

它一脚把你踹翻,等你刚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它又指着下一个方向,对你说:

“滚,上路。”

我关掉通知,设了个夜间零点的闹钟,滚,也得喘口气再滚。

【本单收入:4800.00元】

【支出:护国寺小吃(豆汁儿、焦圈、炸酱面、啤酒、香烟)共计88元】

【当前现金余额:4011.00 + 4800.00 - 88.00 = 872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