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没登上泰山,但泰山压在了我心上(泰安 上)(2/2)

货主姓刘,跟青岛的王哥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山东人。

刘哥不高,微胖,戴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精明。

卸完货,刘哥非要请我吃饭。

“礼师傅,远来是客,到了我们泰安,必须吃顿正经的鲁菜。”

我本来想推辞,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没法拒绝。

他说:“我们山东人,酒桌上谈的,才是感情。”

饭店就在泰山脚下,古色古香的。

刘哥点了一桌子菜,泰安三美、葱烧海参、九转大肠……都是硬菜。

他还特意给我讲解了山东酒桌上的规矩。

“我们这儿,坐这里的是‘主陪’,得能喝。你对面那是‘副陪’,负责帮你挡酒。我是‘主宾’,你是‘贵宾’……”

一套套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山东人喝酒,喝的不是酒,是文化,是程序,是人情世故。

酒过三巡,刘哥跟我称兄道弟,拍着胸脯说以后来泰安,有事儿吱声,保证好使。

那股子热情,跟青岛的王哥如出一辙。

我心里暖烘烘的,感觉这一路上的孤独和疲惫,都被这顿饭、这几杯酒给冲淡了,好客山东果然名不虚传。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天下山东人都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然而,生活很快就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吃完饭,回到冷库,准备结算运费的时候,问题来了。

刘哥的一个伙计在清点啤酒的时候,发现有一箱的纸箱外面,有一道轻微的划痕。

“刘哥,这箱有点磕碰。”

刘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他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那个纸箱,又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啤酒瓶完好无损。

就是外面纸箱上,有一道大概十厘米长的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来了,可能是在青岛装车的时候,跟装海鲜的泡沫箱挤了一下。

“刘哥,这……不影响里面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刘哥没说话,他抬起头,透过那副金丝眼镜看着我。

眼神里,再也没有了酒桌上的热乎气儿。

那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算计的目光。

“礼师傅,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品相’。”他慢悠悠地说,“你这箱子破了,我怎么卖给客户?客户会以为是假酒。”

“可里面酒是好的啊,一瓶都没坏。”

“那不行。”刘哥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这批货,我要发给重要客户的。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责任吗?”

我他妈当时就想骂人。

但我忍住了。

我想起我脑子里的瘤子,想起我那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的任务。

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刘哥,那您说怎么办?要不这箱我留下,按进价给您钱?”

“我这酒是专供的,你在外面买不到。”他推开我的烟,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泰山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

“这样吧,礼师傅,看在咱俩喝了一顿酒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

他顿了顿,说出了让我血冲上头的一句话。

“这趟运费里,我扣你三百块钱。这事,就算了了。”

三百块!

我他妈跑这一趟,刨去油钱过路费,总共也就能剩下千把块钱。

就因为一道无关痛痒的划痕,他张嘴就要扣我三百。

我胸口一股邪火“蹭”地就冒了上来。

酒桌上称兄道弟,酒一下肚,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看着他那张在烟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的脸,突然觉得无比恶心。

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最终,我还是松开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行。”

我看着他从一沓钱里,数出三百块,揣进自己兜里,然后把剩下的钱递给我。

我接过钱,一个字都没再说,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那慢悠悠的声音。

“礼师傅,路上慢走,以后常来啊。”

我没回头。

我怕我一回头,会忍不住把手里的运费,全都砸在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回到“老伙计”上,我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像是我压抑在心底的一声怒吼。

我看着后视镜里,那座黑沉沉的泰山。

它还是那样,沉默着,威严着,像是在嘲笑我的渺小和无能。

我发动了车,开着“老伙计”逃离了这个地方。

我没登上泰山,但泰山,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我心上。

不光是那座山,还有刚刚那三百块钱,那顿饭,那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刘哥。

这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全都压了上来。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手抖得厉害。

【本单收入(青岛-泰安):2000.00元】

【支出:过路费、油费350元。被货主刘哥以货物破损为由,罚款300.00元。】

【净收入:2000.00 - 350.00 - 300.00 = 135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 + 1350.00 = .00元】

写完,我合上本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前方,是去往河南的路。

而我的身后,那座山,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