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长春的电影厂,演完了别人的故事,该演自己的了(2/2)

我开着导航,在附近溜达。

然后,我看到了。

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一栋有点老旧的、苏式风格的建筑,静静地立在夜色里。

墙上,挂着几个已经有些斑驳的大字。

“长春电影制片厂”。

我站住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着那栋楼。

我小时候,我爸还在的时候,我们家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那时候,每个礼拜六晚上,是我最期待的时候。

因为我爸会把电视打开,陪我看一部电影。

很多电影的片头,都是一个工农兵的雕像,背景是天安门,下面一行大字——长春电影制片厂。

《英雄儿女》、《上甘岭》、《五朵金花》、《冰山上的来客》……

那些黑白的光影,那些英雄的故事,那些简单的、非黑即白的价值观,构成了我童年世界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那时候,我觉得电影里的人,都是真的。

王成是真的,杨子荣是真的,阿诗玛也是真的。

他们活在一个离我很远,但无比真实的世界里。

而现在,我站在这里。

我看着这个曾经创造了无数英雄和梦想的地方。

它看上去那么普通,甚至有点破败。

就像一个退休的老头,坐在街角,看着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眼神里全是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我这大半年,也像演了一场电影。

一部烂片。

主角,是我。

一个中了彩票就不知道自己姓啥的傻逼。

剧情,荒诞离奇。

从一个穷光蛋,一夜之间变成亿万富翁,然后又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作成了一个比穷光蛋还惨的孙子。

最后,开着一台破卡车,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这部电影里,有枪战(南非),有商战(虽然都是我被骗),有爱情(小雅和小静),有背叛,有迷茫,有痛苦,有绝望。

所有商业片的元素,都齐了。

可主角,从头到尾,都是个小丑。

他在假装上流,在假装强大,在假装看透人生。

他在每一个城市,都在演。

在北京,他演一个愤世嫉俗的哲学家。

在上海,他演一个格格不入的土包子。

在拉萨,他演一个被洗涤了灵魂的朝圣者。

他以为自己是观众,在审视这个世界。

可他不知道,他才是那个舞台上,最卖力的演员。

而观众,只有他自己。

一个分裂出来的、冷眼旁观的自己,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那个丑态百出的自己,一边骂,一边哭。

我站在长春冰冷的街头,看着那栋老旧的电影厂。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哆嗦。

我好像,有点演够了。

我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回到我的解放j6里。

我关上车门,发动了汽车,把暖风开到最大。

车厢里,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我没有急着上路。

我坐在驾驶位上,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脸是黑的,糙的,被风吹得起了皮。

胡子拉碴,像一堆杂草。

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疲惫,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我。

是这部烂片的主角。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那个家伙,轻轻说了一句。

“行了,杀青了。”

我的声音,沙哑,干涩。

“演得不咋地,辛苦了。”

“下面,该演续集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续集的名字,叫《过日子》。”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身上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一路的风尘,带着所有的不甘和悔恨,带着那些虚伪的表演和可笑的自尊。

我不再是那个想证明自己的礼总。

我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罪孽的苦行僧。

我就是一个开大车的,叫礼铁祝。

我要回家。

我要给我媳-妇孩子,我妈我老丈人,挣个安稳日子。

这就够了。

这续集的剧情,就这么简单。

我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一丝不苟地记下今天的账。

这已经成了一种仪式。

一种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的,脚踏实地的仪式。

【收入】:运费+2500.00元。

【支出】:高速费-120.00元,油费-1300.00元,晚餐(熏肉大饼)-15.00元,停车费-30.00元。

【支出共计】:-1465.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2500.00-1465.00=.00元。

【任务目标元,已完成。】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进手套箱。

我重新发动汽车,挂上挡。

导航的目的地,从我离开呼伦贝尔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变过。

沈阳。

我的家。

解放j6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回应我。

它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长春的夜色。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电影结束了。

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