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保定的火烧,夹着人生的实在(2/2)

他用刀尖,把剁好的驴肉和一种看起来像肉皮冻的“焖子”,满满当当、严丝合缝地塞进火烧肚子里。

最后,他从坛子里舀了一小勺滚烫的肉汤,沿着火烧的切口,缓缓浇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那股子专注和实在,让我看得有点出神。

“一个?”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两个。再来碗小米粥。”

他点了点头,把做好的那个火烧用油纸包好,递给我,然后转身去盛粥。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外皮酥得掉渣,一咬就碎。

紧接着,是满口滚烫的、带着浓郁肉汁的驴肉。

那肉,炖得烂而不柴,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焖子提供了滑嫩的口感,而最后浇进去的那勺热汤,更是点睛之笔,让整个火烧的口感,湿润而饱满。

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我烫得直吸气,嘴角流下的油汁都来不及擦,嘴里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妈的,这才叫吃饭。”

“之前在北京喝那豆汁儿,简直是渡劫。”

我三口两口干掉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那个老板,就一直站在案板后面,默默地看着我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哥,你这火烧里,有啥秘方啊?”我喝了口小米粥,润了润嗓子,没话找话。

他头也没抬,继续剁着肉,嘴里蹦出六个字。

“肉好,面好,心好。”

我心里一震。

这六个字,比任何商业机密都有分量。

我吃完火烧,把粥也喝得见了底,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停下手里的活,看了我一眼,接了过去,夹在耳朵上。

“谢谢。”

“大哥,你是保定本地人吧?”

“嗯。”

“我听你这口音,跟唐山那边儿的,不太一样啊。不都是河北的么?”我纯属好奇。

他点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终于舍得跟我多说几句话了。

“那能一样么。咱们河北,十里不同音。秦皇岛、承德,那都跟你们东北一个味儿。张家口,挨着山西,说话就带山西味儿。邯郸、邢台,靠着河南,一口河南腔。沧州、衡水,挨着山东,说话就一股山东味儿。”

他顿了顿,给自己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就咱们保定,廊坊,还有石家庄,才算是正经的河北味儿。”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火烧店老板,心里装着一张河北的方言地图。

他看我听得认真,又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点儿追忆和自豪。“别看保定现在灰扑扑的,不显眼。搁以前,那也是响当当的地界儿。从元朝起就是京畿重地,清朝时候的直隶总督府就在这儿,管着大半个华北呢。河北省的省会,也在这儿当了好些年。那时候,比石家庄风光多了。”

他弹了弹烟灰,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种实在的调子上:“不过,辉煌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啊,就是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城。跟这火烧一样,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里头有货才是真格的。”

他指了指我刚刚吃完的火烧油纸。“就说这驴肉火烧,咱们保定这是漕河的路子,圆火烧,必须得夹上这焖子才够味儿。往东边去,到了河间,那就是另一派了,长条的火烧,里头是纯驴肉。两地的人呐,能为哪个更正宗吵上三天,最后总结啥?嗨,都是河北的驴,别打了!”

“小伙子,开车慢点。”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

千言万语,仿佛都在这一句话里了。

我点了点头。

“会的,大哥。”

我付了钱,走出这家无名小店。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那个像标枪一样的男人,又回到了他的案板前,继续着他那“铛铛铛铛”的交响乐。

我忽然明白了。

人生,可不就像这个驴肉火烧么。

外皮,得烤得酥脆,得有面子。

可要是里面没肉,或者给的肉是假的,是烂的,那面子再好看,也是虚的,一戳就破。

只有里面的肉给足了,给实了,这火烧吃起来才香,这人活起来,才带劲,才踏实。

我过去那几年,不就是光顾着给自个儿烤那张一戳就破的皮了么?

我回到“老伙计”旁边,拍了拍它冰冷的车身。

“走,老伙计。”

“下一站,石家庄。”

这一次,我心里不再慌张,也不再孤独。

因为我刚刚,吃下了一份脚踏实地的安稳。

【本单收入:2200.00元】

【支出:过路费、油费480元,出租车费12元,老马家火烧(两个火烧一碗粥)18元,香烟一包20元,共计530元】

【当前现金余额:8723.00 + 2200.00 - 530.00 = .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