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驻马店的井盖,扣在了谁的头上(2/2)

一排排的红砖平房,很典型的北方农村。

他家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

一个同样朴实的婶子正在院子里摘菜,看到我们进来,赶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当家的,回来啦?这位是……”

“拉货的师傅,我请师傅来家吃个饭。”

陈叔乐呵呵地介绍。

婶子立刻露出了和陈叔一样热情又淳朴的笑容。

“快!师傅快屋里坐!饭马上就好!”

我被他们推进了屋。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擦得一尘不染。

我局促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浑身不自在。

很快,饭菜就端上来了。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三黄鸡炖蘑菇,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摞高高的、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没有山珍海味。

却是我这一路上,闻过最香的味道。

“师傅,没啥好菜,恁别嫌弃,多吃点。”

陈叔给我递过来一个馒头,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炖菜。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再看看他们俩那真诚的笑脸,我那张从沈阳一路带到驻马店的、冰冷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那股燥热,从我脚底板一直烧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不,比小偷还可恨。

小偷只是偷东西。

我偷走的是别人最宝贵的善意,然后用我心里最肮脏的念头,把它给玷污了。

“大哥,大嫂,我……”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吃,快吃,菜都要凉了。”

陈叔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一个劲儿地劝我。

我拿起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很香,很软。

可我嚼在嘴里,却感觉比黄连还苦。

饭桌上,陈叔跟我聊起了家常。

他问我从哪儿来,家里几口人,跑车辛不辛苦。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聊着聊着,他突然叹了口气。

“唉,师傅,恁是东北来的吧?”

“嗯,沈阳的。”

“俺知道,恁们外地人,一来河南,特别是来俺们驻马店,心里都……都不得劲儿。”

他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直接扎进了我心里。

我拿着馒头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自嘲地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网上那些段子,俺也看。说俺们偷井盖,说俺们都是骗子。俺不生气,真的。俺就是觉得……憋屈。”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俺们河南人多,快一亿了,出几个败类,不也正常么?可就因为那几个人,俺们所有人都得背着这个黑锅。俺儿子在北京打工,都不敢跟人说自己是驻马店的,怕人笑话。”

“其实啊,哪儿的人都一样。你们东北老铁,讲义气,实在,俺们都知道。可网上不也瞎编排么?说你们都穿个貂,天天吃烧烤,没事就打老婆。恁说,那是恁们东北人吗?”

我沉默了。

我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俺们河南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地里刨食,靠天吃饭。俺们穷,但俺们不偷不抢。俺们就是想凭力气,凭本事,挣点干净钱,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就这么简单。”

他说完,端起水杯。

“师傅,俺不求恁能咋看俺们。俺就想说,恁今天看到的,才是真正的驻马店,真正的河南人。”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站起身,端起面前的水杯,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哥,对不起。”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我小人之心了。”

陈叔愣住了,赶忙站起来扶我。

“哎!使不得!使不得!师傅你这是干啥!”

我没起来。

这一躬,是我替我心里那些肮脏的偏见,向他的善良和淳朴,道的歉。

那顿饭,我吃得满头大汗。

不是热的。

是羞的。

吃完饭,我执意要给饭钱,陈叔两口子死活不要,差点跟我翻脸。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作罢。

临走的时候,陈叔把我送到车门口。

婶子突然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硬是塞到了我手里。

“师傅,这是自家地里种的花生,炒熟了。没啥好东西,你路上吃,解闷儿。”

我低头看着那袋还带着余温的花生。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我手里拎着的,哪里是一袋花生。

分明是他们一颗滚烫的、真诚的心。

而我,在来之前,却把这颗心,当成了一个准备好的圈套。

我张了张嘴,那声“谢谢”,堵在喉咙里,重若千斤。

我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狼狈地爬上了车。

我发动了“老伙-计”,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小村庄。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陈叔和婶子还站在村口,对着我挥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

我把车停在路边,拿出那袋花生。

我剥开一个,扔进嘴里。

又香,又脆。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花生。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拿出那个破旧的笔记本,颤抖着手,在上面写字。

永远不要用耳朵去认识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要用你的脚去走,用心去感受。

偏见,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墙。

而能推倒它的,只有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驻马店的井盖,从来就没有丢过。

它只是被那些道听途说的人,一个一个,扣在了无辜者的头上。

我抹了把眼泪,开始记账。

【郑州-驻马店运单完成。】

【运费收入:2200.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2200.00=.00元。】

【今日支出:午饭(陈叔家的爱心午餐)0.00元。】

【最终现金余额:.00元。】

我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广袤的豫东平原。

下一站,是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这辆车上,除了货物和孤独,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袋花生,和一份沉甸甸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