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平南(2/2)

在白意问出第三遍之前,赫沙慈道:“不过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你知道六欲天么?”

赫沙慈清了清嗓子,已经准备好开始讲自己的见闻。

她就没打算给特使部的消息做什么隐瞒,赫沙慈如今是在给人家干活儿,将这些秘密揣着,便是揣热了也孵不出小鸡崽来。

结果白意竟然说:“知道。”

“那你说说,六欲天是个什么地方?”赫沙慈问:“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意不解道:“这是个传说,据说那是个全是死人的地方,听我们那里年纪大的人讲,六欲天是阎罗地狱之后的第十九层。”

“有些寨子里,会有在祭祖的时候,给六欲天上一份祭品的习惯,”白意道:“因为在那个地方,当天上完的贡品,第二日去看的时候,就没有消失了。”

赫沙慈道:“六欲天里头的小鬼,还馋人世间的一顿饭不成?”

白意很严肃地说:“地下的人来吃祭品,这是的的确确会发生的事。”

赫沙慈觉得他挺好玩儿,问:“你亲眼见过了?”

白意竟然还是点头,说:“我年幼的时候,跟这些大人去寨子里,见过他们祭祖。我亲眼见着放下去的祭品,第二日再去,便没有了。”

“哦?这倒巧了,我小时候啊,也经历过这么一桩子事儿。”赫沙慈道:“京中当年有个特灵验的庙,说有求必应,被传的神乎其神。”

“里头供的,也不是一般庙里的菩萨佛祖,而是一个前朝的将领,因为保家卫国,为了守城而战死沙场,被当地的百姓给抬进了庙里。”

“而这个将军呢,出身特别贫苦,是捡着人家街上扔了不要的东西吃,同狗打架抢地方睡,才这样磕磕绊绊长大了,去参了军。”

“因此那个庙里啊,就说,将军见不得吃食被浪费,人们供奉的祭品,他的鬼魂在夜里,都会出来一一的吃掉。”

“在那段日子里,给庙里上供蔚然成风,人们都期盼着将军吃了自己的东西,来保佑自己的愿望能够成真。”

“于是大量的珍馐佳肴,羊做的,牛做的,金子打的银子造的,流水似的往庙里抬。”

“我呢,年幼贪玩儿,很想看看,那个将军的肚子得有多大啊,能够装得下这么多吃的。于是便藏在了庙中,在供桌底下一直躲到了天黑。”

“到了深夜时分,我困的上下眼皮子打架,人都快睡过去了,终于听见了外头传来脚步声。于是我悄悄的,把脑袋伸出去一看——”

赫沙慈讲到这里,突然一停,笑着问:“你猜猜,那将军长什么样子?”

白意望着她,赫沙慈道:“来的将军呐,是身披遮不住袖子的褴褛,脚踩一双破鞋,手里还握着一把用于驱赶狗群的棒......”

“够了,”白意道:“你这是在笑我么?我还相信这些连小孩儿都骗不到的事情。”

“这还是骗到了我这个小娃娃的,”赫沙慈道:“故而,我看见那帮乞儿进来的似时候,真是生气极了,回去就将此事,告诉了我太奶奶。”

“不过,她对我说,即便是给这帮人吃了,也算不得是浪费。他们这些乞丐,又能有多少机会去填饱肚子呢?而我们这些上供的人,却没有一个缺这些祭品的。”

“说不定啊,这些乞丐就是那将军冥冥之中安排来的,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我当时觉得太奶奶说的真是有道理,于是将此事瞒了下来,什么也没说。甚至还隔三岔五的,往供桌上偷偷放我喜欢吃的糕饼与肉脯。期望着吃到这些的人,也会同我一样喜欢这些东西。”

“但是后来,你猜发生了什么?”

赫沙慈一摊手,道:“那些吃供品的乞丐,不满足于只是饱口腹之欲,设计什么将军显灵呐,哄骗香客钱财不说,还要香客将他们这些人,当作将军的下属,毕恭毕敬的带去家中伺候着。”

“我记得,还骗去了一户香客人家小姐的身子,将那小姐逼得自缢而死。死的是人家的独女。那户人家后来搬离了京城,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所以,好心最终未必能落得他人的好意。”赫沙慈下结论道:“被骗了钱财的,若是大户人家,本来家中有些银钱的也就罢了。”

“但也有许多人,本就是难过日子的贫苦人家,拼着一点儿家财,就是为了靠这将军,想给自己谋一条好生路的。”

“被骗光了钱财,真相大白时,悔得将自己挂在房梁上上吊的,也并不在少数。哦,有些人穷的家中连绳子都买不起了,只得投江。”

“吃不饱饭的乞丐自然可怜,”赫沙慈道:“那些香客又何其无辜呢?可惜我分明花费了一晚的时间,躲在桌子地下看清了他们的面目,却未曾及时揭穿他们,白白失了立功的机会。还因为失踪,挨了一顿好骂。”

“在此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可怜的人不一定会一直可怜下去。人总是在不断的因为处境的变化,而心意改变。”

“就像你的那些同僚,如果碰上不同的境况,对你的看法,以及他们的态度,说不定也在改变。”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处理好他们,”白意沉默了片刻:“但是那寨子里的祭品,不是人吃的。”

“寨子里的规矩很严格,哪怕是外地人不遵守规则,都要被抓去受罚的。”白意道:“我们村里有人擅自闯进过他们的青堂,结果被挖掉了两只眼睛,才准赎出来。”

赫沙慈问:“你是平南人?”

白意道:“对,我家就在寨子外头,但凡平南人,都被称为南蛮子。”

“我是北蛮子么?”赫沙慈笑道:“我是打雪原里出来的。”

“雪原并不在北方,”白意纠正她:“雪原是在大礼的西南尽头。一座山的后面。”

“那咱俩都是南蛮子咯。”赫沙慈满不在乎道:“但听你说话的口音,没有一点平南人的影子。”

在许多典籍与诗句中,雪原都被写成是北方之地,这造成许多人的误解。读了书之后,他们反而会以为雪原在北方。

但其实大礼的雪原在西南的山峰之下,被三座山峰包围。

赫沙慈从雪原出来之后,其实是一度以为自己来自北境,因此老找一些与北地有关的东西来看。

后来她是直接碰上了常年在外的行者,与之交谈中,才被仔仔细细的讲解了一番,雪原如今的方位与大致境况。

那个行者最远到达过雪原之外的山峰,他瞧见了被雪掩盖的山顶,却没有翻过去。

赫沙慈很意外白意了解雪原的真正位置。

“因为家母是京中人士,因此家中平日说话,并不使用平南的话。”白意道:“但正是因为离寨子近,我能肯定,不会有人去吃那份祭品。”

“因为那并不是活人能吃下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