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大家(1/2)
仕兰市的冬天愈发寒冷,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悄无声息地化作了细碎的雪。
这是这座南方城市罕见的景象。
细小的冰晶落在窗玻璃上,堆积在路灯的灯罩上,给这个钢铁森林蒙上了一层脆弱的白色。
路明非的生活一如既往,规律得如同钟表。
白天,他是教室后排那个对一切都漠然的路大师,上课,下课,扎马。
陈雯雯没有再来找他,但他能感觉到,陈雯雯在观察他。
傍晚放学后,他会背着那个塞满医学图谱的书包,去市图书馆泡到闭馆。
他开始系统地背诵《人体解剖学图谱》,强迫自己记住主要的骨骼、肌肉和器官位置。
他研读《外科伤口缝合图解》,用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模拟持针器和打结。
他翻阅《野外生存急救指南》,把所有关于清创、止血、固定骨折和识别中毒症状的章节,都用笔抄录在一个小本子上。
他知道,那个世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抗生素,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这些最基础的物理和化学原理。
而在那之后,他会迎着寒风,走向那片熟悉的江滩。
江水冰冷刺骨,但他早已习惯。
内力在四肢百骸间流转,驱散了所有寒意。
他赤着上身,在漆黑的江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掌法。
水流的阻力是最好的磨砺,它无处不在,又时时刻刻在变化。
在水中出掌,所耗费的力气和对身体的控制力,是在陆地上的十倍。
“亢龙有悔!”
他低吼一声,一掌拍出,身前的江水轰然炸开,激起半尺高的浪花,在月光下化作碎冰。
收掌,立定。
他浮出水面,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如箭矢般射出两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又变强了。
可那扇门,依旧没有来。
路明非的心,也随着这江水,一天天变得更冷,更沉。
他想念七公,他更担心阿元。
他不知道那些他学来的医学知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派上用场。
他怕自己准备得越多,回去时,看到的遗憾就越多。
他收拾好东西,用毛巾擦干身体。
冰冷的江水并没有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太多痕迹,内力的温养让他气血旺盛。
就在他收拾好东西,穿上校服准备回家时,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在他身前的空气中,空间开始扭曲。
那扇古朴厚重的青铜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缓缓浮现。
它还是老样子,散发着亘古不变的荒凉与死寂。
路明非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他不敢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因为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但那扇门是如此真实。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他的胸腔中猛地炸开。
他甚至来不及去感受激动,一种更强烈的恐惧就抓住了他。
他担心这扇门会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
他手忙脚乱,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急急忙忙地穿上衣服,甚至连扣子都扣错了位。
他一把抓起那个装着他所有希望的书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一丝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他朝着那扇青铜门,用尽全力,狠狠地撞了过去。
“七公,阿元,我回来了!”
一瞬之间,时空转换。
当路明非再次睁开眼,那股熟悉得让他安心的复杂气味,瞬间灌满他的鼻腔。
汗酸味、发酵的臭脚丫子味、角落里传来的尿骚味、潮湿稻草的霉味,以及远处大锅里飘来的,劣质米粥的焦糊味。
他回来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那个熟悉的大通铺角落,身下是臭烘烘的稻草堆。
“阿元?”
路明非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个名字,从那个熟悉的草堆上爬了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想在第一时间见到那个扎着冲天辫的女孩,想见到那个教会他一切的白发老人。
然而,通铺里躺着的人,只是被他的吼声惊醒带着被打扰的怒气,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谁啊?”
“喊什么呢?”
“新来的,滚门口睡去,别占了老子的位置。”
……
一张张脸,全是陌生的。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麻木和敌意。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睡大通铺的小伙伴们,一个都不在。
路明非的心猛地一沉。
那股刚涌起的狂喜,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
“二狗,柱子,你们在哪?”他又喊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依然是死寂。
一个睡在不远处的老乞丐,咳嗽着坐起凑了过来。
他浑浊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路明非。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路明非抓住了那个老乞丐的手臂:“老丈,吴长老呢,管饭的李执事呢?”
那老乞丐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答:“吴长老,在后山竹林里呢。”
路明非松开手,顾不上再问,冲出大通铺。
跑过熟悉的校场,跑过七公曾经教他掌法的湖边。
一切都一样,又一切都不一样。
校场上多了很多他不认识的新面孔,而湖边的柳树,似乎比他记忆中粗壮了一圈。
他在竹林里找到了吴长老。
当他看到吴长老时,路明非整个人都僵住了。
吴长老还是那个吴长老,但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头发全白了。
“吴长老?”路明非试探着喊道。
吴长老正眯着眼在削竹片,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路明非好一会儿。
“路,明非?” 吴长老的声音沙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是我!”
“你这孩子,你还活着,你这三年你跑哪去了?”吴长老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竹片掉在了地上。
“三年?”
路明非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都凝固了。
“什么三年?”他抓住吴长老的手臂,“我不是才走了没多久吗?”
“没多久?”
吴长老激动地捶着他的肩膀。
“整整三年,你这孩子,三年前,你突然失踪。帮主他老人家以为你不小心落水,发动了上千帮众,把这洞庭湖底都快翻过来了。”
“阿元那孩子,哭得都快瞎了,在湖边守了你一个月。我们都以为你沉到湖底,被鱼鳖给吃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
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短短三个月, 可是在这个青铜门的世界里,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青铜门外面一个月,里面,就是一年。
“我……”
路明非感到一阵剧烈的愧疚和恐慌。
他当初并不是故意不辞而别,只是以为从青铜门离开,很快就能回来。
他万万没想到,两个世界的流速是如此的不同。
“七公呢?”他急切地问,“阿元和大家呢,去哪了?”
“哎!”吴长老叹了口气,“都走了。”
“三年前找不到你,七公他老人家也很是伤心,在这里待了一阵子,就又云游四海去了。”
“阿元和你那些小伙伴,他们都长大了。一年前,他们都被分去山西大同府的分舵历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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