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大家(2/2)

大同府……

路明非心里空落落的。

他的确回来了,却晚了三年。

他没有心思留在君山。

这个他拼了命想回来的地方,再没了阿元没有七公之后,只是一个空壳。

他向吴长老仔仔细细地打听了阿元的去处,借了一个半人高的草篓。

连粥都没吃,一众帮众见了鬼的目光中,出发离开了君山。

他要去大同,他要去见阿元。

从君山到大同,山水迢迢,相隔千里。

路明非没有盘缠,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他丐帮弟子的身份,以及日益精进的降龙十八掌。

他背着草篓,混在流民和乞丐的队伍里,一路北上。

但凡看到认识的草药就停下来采集一些,遇到受伤生病的帮众,就停下来诊治一番。

一处破庙。

这间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城隍庙,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成了丐帮在北上路线上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秋风从倒塌的半边墙壁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和枯草。

庙宇正中,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一大早的,在这片光影摇曳的角落外就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这条队伍从路明非面前的草堆开始,挤满了神像前所剩无几的空地,绕过断裂的梁柱,一直蜿蜒到破庙那扇只剩一半的门板外。

接着延伸出去十多丈。

这支队伍里的人,全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喧哗。

只有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忍痛的抽气声,和在寒风中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都在等。

等着那个坐在篝火旁,低头忙碌的路大家。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满脸焦急,跪坐到了他面前。

孩子在她怀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路大家,求您救救我儿。”

路明非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惊人。

他没有急着开药,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孩子的脖子,很软,没有僵直。

“只是高烧,不是脑膜炎。”

他松了口气,立刻从草篓里翻找出几片干枯的柳树皮。

“用这个煮水,给他灌下去。”

他顿了顿,又用现代医学的知识补充道。

“再弄些干净的湿布,敷在他额头和腋下,不停地换,一定要把热退下去。”

“哎,哎,是是是,谢谢路大家。”

……

队伍的前半段,一个看着浑身脏兮兮,眼睛亮得吓人的小乞丐,正抱着双臂,冷眼旁观。

当她看到路明非教人用凉水去敷高烧的病人时,她那双古灵精怪的星眸里闪过浓重的疑惑。

“荒唐。”

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嘀咕。

“此乃风寒入体,外邪侵袭。正该用麻黄、姜汤发汗解表,将寒气驱逐出体。他反用寒凉之物去压制,这不是引邪入里,草菅人命吗?”

她强忍着没有出声,她倒要看看,这个所谓的路大家,到底还有多少骇人听闻的手段。

“下一个!”路明非喊道。

一个壮汉被人搀扶过来,他撩起裤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腐烂,边缘发黑,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液,甚至有米粒大的蛆虫在蠕动。

路明非皱了皱眉,这个情况比他预想的还糟。

“这是坏疽。”他沉声对那个壮汉说,“你这块肉已经死了,而且细菌正在往上跑,你整条腿都红肿了,这是蜂窝性组织炎。”

“再不处理,你就得截肢。就算截肢,你也可能会死于败血症。”

“路,路大家,啥叫截肢?”壮汉的牙齿都在打颤。

“就是把你这条腿,从这里砍掉。”路明非在壮汉膝盖上比划了一下。

壮汉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过现在,可能还有救。”路明非从旁边拿过一个酒囊,拔开塞子。

里面装的是他用烧刀子蒸馏出来的酒精。

“忍着点,可能会很疼。”

他用酒精对准伤口,猛地浇了下去。

“啊——”

那壮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抽搐,几乎晕厥过去。

“按住他!”路明非喊道。

他自己则用一块在沸水里煮过的布条,蘸着烈酒,开始用力擦拭伤口里的脓血。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小乞丐的怒火。

“住手!”

一声清脆灵动却又充满怒意的娇喝,猛地在破庙中炸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小乞丐排众而出。

她虽然身材娇笑,衣衫褴褛,但气势逼人。

她指着路明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全是鄙夷和愤怒: “哪里来的庸医,你要杀了他吗?”

路明非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

小乞丐走到那壮汉面前,指着他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对众人朗声道: “此乃热毒攻心腐肉内生之创,医者,当用金银花连翘等凉药清其热,当用生肌散白芷粉外敷以止血。你非但不用,反用这辛辣如火的烈酒去浇灌,这岂不是火上浇油?”

她又指向那个正在用凉布给孩子敷额头的妇人。

“还有那个孩子,他面色赤红,高烧不退,乃是风寒入体,寒包火之相。你反用寒凉之物强行压制,简直是引狼入室,阻断他自身发汗的生路。你这根本不是在治病救人,你是在草菅人命。”

她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说得是掷地有声。

连路明非都被说得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乞丐居然懂这么多,而且从她的理论体系出发,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只是他刚想要开口解释,那个刚被他清创清得惨绝人寰的壮汉,竟然忍着剧痛猛地抄起手边的打狗棒,一脸怒气地对准了那个小乞女。

“你个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

一言既出,破庙里其他的乞丐也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面带不善。

“就是,什么草菅人命,那是路大家在救老刘的命。”

“哪来的野丫头,敢质疑路大家?”

“我儿子上个月被狗咬了,就是路大家叫我用皂水冲,才没发疯。”

……

小乞女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本以为,自己一阵见血拆穿了这个蒙古大夫的底色,这些被蒙骗的乞丐会群情激奋,对蒙古大夫群起而攻。

万万没想到,这些乞丐不但不感激涕零,怎么反倒帮着骗子来骂自己?

“妨碍路大家治病救人的野丫头,滚出去。”

“就是,老刘的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小乞女被骂得一脸错愕。

她看了看那些义愤填膺的乞丐,又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一脸茫然的蒙古大夫,忽然感到有些委屈。

可是还没等她情绪彻底涌上来,她就被人一把推搡到了后面去。

路明非见状摇了摇头,继续手头上的诊治工作。

他用那把消毒过的小刀,开始仔细地一片片割去那壮汉腿上已经发黑坏死的腐肉。

剧烈的疼痛让那壮汉不断发出闷哼,但他死死咬着牙,旁边的兄弟们也死死按着他。

他们都信路大家。

队伍缓慢蠕动着。

有被野狗咬伤的,有摔断了胳膊的,有常年营养不良得了夜盲症的,还有更多的是在寒冷中染上风寒咳得撕心裂肺的。

路明非忙得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尽管他拥有的只是从图书中速成来的现代医学常识和草药皮毛,但在这个无医无药生了病全靠硬抗的丐帮底层,他所掌握的无菌清创抗生素和支持疗法的理念,简直就是活人术。

何况这一路上,他风餐露宿,却坚持免费诊治,路大家的名声,早已在丐帮中传开。

大家都知道,有个背着草篓的小神医,不收银钱,专门给他们这些乞丐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