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赤子血染陈塘关,小儿舍身平祸水(2/2)

他喃喃着,手下动作不停,竟是在活生生地剔割自己的血肉!剧烈的疼痛让他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红衣,脸色惨白。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竟硬生生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有那刀刃与骨骼摩擦的“嗤嗤”声,不绝于耳,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挑战着人类承受力的极限。

鲜血,大量的鲜血,从他破碎的身体里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下的青石板,汇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洼。那曾经在阳光下、在荷塘边灵动跳跃的红色身影,此刻被一片更深的、象征着毁灭与牺牲的红色所淹没。

李靖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侍卫死死按住,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殷夫人早已哭得晕厥过去,被下人掐人中救醒,醒来看到哪吒的惨状,再次晕厥,如此反复,形同槁木死灰。

在场的兵将、百姓,无不掩面垂泪,不忍卒睹。就连那些虾兵蟹将,也有些偏过头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利刃割肉的细微声响,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终于,在那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那曾经鲜活顽皮、充满生命力的小小身躯,停止了动作,气息彻底断绝。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传到了荣国石头城内的荣国府。

彼时,贾宝玉正与林黛玉、探春等人在大观园的藕香榭中乘凉避暑。榭外荷花映日,红裳翠盖,亭亭玉立,清香远溢。宝玉刚从一个丫头手中接过一碗冰镇酸梅汤,还笑着对黛玉说:“林妹妹,你身子弱,这冰碗性寒,只许尝一口……”

话音未落,只见林之孝家的急匆匆走来,面色凝重地在王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王夫人脸色骤变,手中念珠“啪”地掉在地上。然后匆匆离开。

宝玉黛玉等人不知何故,也就散了。

宝玉的小厮茗烟在市井当中听说,陈塘关总兵李靖之子哪吒,因杀害三太子殷苏,被逼剔骨还父,剃肉还母,已然惨死!

在外书房里,茗烟告诉了宝玉。

“哐当!”

宝玉手中的那只细腻白瓷茶,直直坠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茗烟担心地叫:“宝二爷!”

宝玉充耳不闻。仆人李贵喝退茗烟:“都是你嘴欠!”

李贵扶着宝玉的肩膀,“宝二爷,伤心了就哭出来,别别憋着。

宝玉呆呆地 坐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听不懂那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脑海中全是那个明媚如火焰的身影——在莲叶间穿梭,将最大最艳的那支莲花塞到他手里,朗声笑道:“宝二爷,这荷花配你!”;是那个在池塘边与探春比赛打水漂,赢了之后得意洋洋扮鬼脸的红衣孩童;是那个会顽皮地学着宝玉称呼黛玉“林妹妹”,惹得黛玉嗔怒却又不真生气的活泼少年……那样一个鲜活、热烈、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灵气的生命,怎么会……怎么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顷刻之间,就消逝了?

李贵拍着宝玉的肩膀:“宝二爷,宝二爷!”“这件事别告诉姑娘,夫人说过,不让说!”

宝玉回过神来,“对,不能说!”

话说,隔墙有耳,傻大姐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悄悄和贾母房里的丫头说,黛玉和探春给贾母请安时,听到了这个消息。

林黛玉如遭重击,猛地用手捂住了嘴。

黛玉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娇躯摇摇欲坠。

紫鹃和雪雁赶忙一左一右扶住她。她想起哪吒偷偷塞给她那支还带着清澈水珠、清香扑鼻的荷花时,那狡黠又纯净的眼神;想起他学着宝玉的腔调叫她“林妹妹”,被她嗔了一眼后,摸着鼻子嘿嘿傻笑的模样……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竟在权力的倾轧与阴谋的构陷下,落得如此血肉模糊、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只觉得那夏日的炎热,此刻感觉不到半分,只有一种彻骨的、绝望的冰冷,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无声地滚滚落下,瞬间便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和衣襟。她甚至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无声地颤抖。

探春也是眼圈通红,泪流满面,她别过脸去。侍书轻声叹息,默默递过手帕给探春,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黛玉和探春不由自主地走到藕香榭,这里的荷花,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红得那般耀眼,红得……刺目。

池水依旧碧波荡漾,映着蓝天白云。但曾经回荡在这里的、那无忧无虑的、属于红衣孩童的欢笑声,却仿佛随着那个身影的逝去,永远地沉寂了下去。那曾经在莲叶间嬉戏的红色身影,如今只化作一场淋漓的血雨,和一段浸透了血与泪的、不忍回首的悲歌。

这江南的夏日,这繁华似锦、温柔富贵的园子,终究还是被来自远方的、暴政与残酷的阴影,染上了无法抹去的、绝望的血色。

那荷花的清香里,似乎也混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