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素车白马赴西岐 灵堂内外见人心(2/2)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林瑾、黛玉、柳湘莲、冯紫英等人,一一拱手见礼,举止从容得体,“林三弟,林妹妹,柳公子,冯公子,一路劳顿,快请进屋暖和暖和。”

众人纷纷还礼。黛玉见贾珠面色虽倦,但精神尚可,略松了口气,关切地问道:“珠大哥,你身子一向不大结实,这般长途奔波,可还吃得消?”

贾珠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些许疲惫,却依旧温和:“有劳林妹妹挂心,无妨。父亲临行前再三嘱托,此事关系重大,不敢稍有怠慢。况且,” 他语气转为沉痛,“西伯侯仁德布于天下,泽被苍生,乃世所罕见的明主贤臣,我等后辈,理当前来送他最后一程,聊表敬意与哀思。”

他言语清晰,条理分明,随即又吩咐随行的小厮们协助兰台来的仆役安置行李马匹,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显露出良好的世家教养与处理事务的能力。

众人放下行装,略作梳洗整理,换上了更显庄重的深色素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在侯府仆役的引领下,前往姬昌停灵之所——西伯侯府的正殿。

侯府府门洞开,两边都是白灯笼。灵堂设在高阔肃穆的正殿之中,殿宇巍峨,此刻却白幡低垂,挽联高悬,一片庄严肃穆。巨大的黑色棺椁停放在灵堂中央,前方设有香案祭品,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空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沉的檀香气息。

姬发、姬旦、雷震子、姬颂、姬虞等子孙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两侧,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叩首答礼,他们的背影挺直,却难掩那巨大的悲痛与沉重。

前来吊唁的各方诸侯、使臣络绎不绝,白漫漫人来人往,人人面色凝重,步履沉重,整个灵堂虽人多,却异常安静,唯有司仪唱喏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打破沉寂。

姬昌生前仁德,广结善缘,此刻前来送行之人众多,其声望可见一斑。

林瑾、贾珠作为两家代表,率先整肃衣冠,神情庄重地走上前去,在司仪的引导下,焚香,跪拜,叩首。宝玉、柳湘莲、冯紫英等人紧随其后。

看着灵位上“西伯侯姬昌”那几个刺目的金字,想起这位长者昔日的音容笑貌,他对兰台的友善,对晚辈的赞赏与期许,尤其是他那份心系天下的胸怀……往昔种种,历历在目,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林瑾和宝玉等人心中悲痛难抑,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贾珠亦是神色哀戚,深深叩首,久久未曾起身,显然内心亦深受触动。

按照丧礼规制,男子需在灵前守候一段时间,以示对逝者的尊敬。于是,林瑾、贾珠、宝玉、柳湘莲、冯紫英等人便留在了庄严肃穆的灵堂之中,默默感受着这份沉重的哀思。

而黛玉则带着紫鹃和雪雁,由侯府内院的侍女引路,穿过几重院落,前往后堂慰问西伯侯的女眷。

后堂的气氛同样凝重压抑,但相较于前殿的庄严肃穆,这里更多了几分女性特有的、细腻而深沉的悲伤与低泣声。

姬昌的妻妾、儿媳皆身着粗麻素服,围坐在一起,大多面容憔悴,眼肿如桃,沉浸在巨大的丧夫、丧父之痛中。

引路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将黛玉引至一位坐在上首、气质尤为雍容端庄、眉宇间带着深邃哀伤却依旧保持着从容仪态的老夫人面前,低声禀报道:“太姒夫人,这位是来自兰台的林黛玉林姑娘,特来拜见夫人。”

黛玉闻言,立刻敛衽,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万福礼,声音清越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晚辈兰台林黛玉,拜见太姒夫人。惊闻侯爷仙逝,不胜悲恸,还请夫人节哀顺变,万万保重玉体。”

太姒夫人缓缓抬起头。她已是耄耋之年,白发如雪,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面色苍白,眼底有着无法掩饰的悲痛与疲惫,但她的神态却异常安详,如同经历了无数风浪后归于平静的深湖,自有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

她伸出手,虚扶了黛玉一下,声音温和而亲切,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与沧桑:“快起来,孩子。是如海侯爷的千金吧?路途遥远,风雪载途,辛苦你了,难为你还惦记着我们这些未亡人。”

她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带着一丝长辈的审视,但更多的却是温和与毫不掩饰的赞赏,“侯爷在世时,时常提起,说林侯爷忠义无双,教子有方,膝下儿女个个优秀,他说有位千金,不仅灵心慧质,才华出众,更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便有一份济世安民的胸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质清华,举止端雅,确是难得。”

黛玉忙微微垂首,谦逊道:“夫人实在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西伯侯仁德广被,爱民如子,天下景仰,万民感念。晚辈虽身处兰台,亦常闻侯爷贤名,心向往之。如今侯爷骤登仙界,实乃天下苍生之巨大损失,晚辈亦感同身受,悲痛万分。还望夫人及诸位家人,务必节哀,保重身体。西岐上下,如今正需夫人慈晖稳定人心,指引方向。”

太姒夫人听着黛玉这番既表达了哀思、又暗含安慰与鼓励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更深的感慨。她拉住黛玉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墩上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叹息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难为你这般年纪,便如此明理懂事,识得大体。侯爷若在天有灵,听到你这番话,也必感欣慰。” 她的话语充满了真诚,毫无半分居高临下之态,令黛玉心中顿生亲近与敬重之感。

接着,太姒夫人又慈祥地为黛玉一一引见了在座的其他女眷,主要是姬昌的几位儿媳。她们虽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面容悲戚,但对黛玉这位来自兰台、名声在外的侯府千金也颇为好奇与尊重。

加之黛玉举止得体,言语恳切,态度不卑不亢,很快便与几位夫人融洽地低声交谈起来,或是安慰她们,或是询问碧玉姐姐的情况。

黛玉细心观察,发现西伯侯家的这些女眷,无论长幼,皆举止有度,谈吐不俗,即便在如此巨大的悲痛之中,依旧保持着良好的教养与风范,可见姬昌治家之严,门风之淳厚。

而其中,一位名为“邑姜”的中年女子,更是给黛玉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约莫四十余岁年纪,虽身着重孝,不施脂粉,却依旧难掩其天生丽质,可以想见年轻时必定是明眸皓齿、姿容绝丽的佳人。

更难得的是,她眉宇间一股英气与眼底的温柔娴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行事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既礼貌周到,又不失亲切。

在与黛玉的交谈中,黛玉发现她知识广博,不仅精通女红中馈,对诗书典籍亦有涉猎,言谈间偶尔提及民生时局,竟也能有颇为独到而清醒的见解,绝非寻常深闺妇人可比。

她与黛玉似乎一见如故,两人寻了个稍安静的角落,低声交谈起来。话题从黛玉正在研究推广的纺织技艺,谈到诗词歌赋的意境,再到对如今天下百姓困苦生活的忧思,竟发现彼此在许多想法上都颇为契合,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早就听闻林妹妹在兰台兴办工坊,钻研利民之术,不辞辛劳。妹妹身处富贵,却能心系天下疾苦,亲身实践,此等胸怀与作为,邑姜真心佩服。” 邑姜握着黛玉的手,真诚地说道,眼中满是赞赏。

黛玉亦被她那份不同于寻常女子的通透、大气与隐隐流露的担当所触动,由衷回应道:“邑姐姐过奖了。姐姐身处西岐,耳濡目染侯爷仁德之风,见识非凡,气度恢弘,才是黛玉真正应该学习的榜样。今日能与姐姐一谈,黛玉受益匪浅。”

在这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压抑氛围中,能与邑姜这样一位见识不凡、气度娴雅又心怀天下的女子深入交谈,对黛玉而言,仿佛在阴霾中看到了一缕温暖的阳光,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与力量源泉。

她也从太姒夫人、邑姜以及西岐其他女眷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朝歌奢靡、荣国府拘谨、乃至兰台相对闲适的,更加坚韧、沉静而富有生命力的内在力量。这种力量,源于信念,源于责任,源于对这片土地和百姓深深的爱。

前殿灵堂,香烟依旧袅袅,如同逝者不散的英魂。

宝玉跪坐在贾珠身后的蒲团上,目光缓缓扫过灵前。他看到姬发作为长子,虽然悲痛欲绝,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沉稳地与每一位重要的吊唁者低声交谈,那挺直的脊梁仿佛承载着整个西岐的未来;

他看到姬旦、雷震子等人,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看到身旁的柳湘莲和冯紫英,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肃然而立,但那紧抿的嘴角和锐利的眼神,却透露出他们内心的不平静与对未来的思虑;

他再看向身前的大哥贾珠,虽然面色苍白,身体单薄,但坐姿端正,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姬昌的灵位,那眼神中有哀悼,有思索,或许还有对贾家、对天下未来的考量。

看着这些在巨大悲痛中并未被击垮,反而愈发显露出担当与坚毅的身影,宝玉心中那因姬昌去世而带来的恐慌、迷茫与无助,似乎渐渐被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深沉的力量所取代。

他隐约意识到,一个以仁德为标志的时代,随着这位长者的逝去而结束了;但另一个充满未知、挑战与机遇的时代,正由这些在悲痛中挺直脊梁、握紧拳头的人们,带着伤痕与决心,艰难地开启。

而他,贾宝玉,以及他那个如今正在后堂与西岐女眷们交谈、内心同样坚韧而明亮的林妹妹,也必将被卷入这滚滚的历史洪流之中,无法置身事外。他们需要找到自己的位置,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为了所爱之人,为了心中的信念,也为了这片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夜色渐深,岐山方向吹来的风格外凛冽,呼啸着掠过灵堂的飞檐,带来刺骨的寒意,也仿佛带来了远方天际隐隐的、沉闷的雷声,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猛烈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