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财富与陷阱(1/2)

十月的金陵,空气里已经褪尽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暑气,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更加凝滞的气息——那是恐惧未散尽的余烬,是观望中的忐忑,也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算计时散发的无声躁动。

黄巢的座驾没有使用任何彰显威仪的仪仗,只是一队精悍的亲军护卫着几辆寻常的青篷马车,在午后略显萧索的街道上,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原本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府,如今临时充作北伐军行辕的所在。他拒绝了林风等人出城远迎的建议,只令其于辕门等候。

车帘低垂,黄巢的目光透过缝隙,冷静地扫视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巨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了门,但顾客寥寥,伙计们倚着门框,眼神躲闪又好奇地偷瞄着这队沉默而剽悍的人马。行人稀疏,脚步匆匆,见到车队便远远避开。曾经“秦淮风月甲天下”的秦淮河畔,画舫寂然,笙歌不闻,只有河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紧闭的朱门与略显寂寥的楼阁。

富庶,是的。即便是在这人心惶惶的非常时期,金陵城的底蕴依然透过那些整齐的街巷、高大的牌坊、精致的楼宇、以及空气中隐约残留的脂粉与香料气息,无声地彰显出来。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似乎都浸透着数百年来累积的财富与奢靡。与岭南的粗犷、荆楚的江湖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沉淀的、精致的、却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感的富贵。

“陷阱……”黄巢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财富本身不是陷阱,但对财富的态度,以及获取、支配财富的方式,才是真正的试金石。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起于微末,摧枯拉朽,却在坐拥巨大财富后迅速腐化、内讧、走向败亡?江南的财富,是滋养新政、支撑北伐的绝佳养料,也可能成为腐蚀军心、消磨斗志、甚至让“均平”大业变质为一场新式掠夺的毒药。

马车在行辕前停下。林风、周琮、杜谦,以及几名留守的高级将领,早已肃立等候。见到黄巢下车,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大将军!”

黄巢抬手虚扶:“诸位辛苦。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一行人步入府衙,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正堂。堂内陈设已经撤换,去除了那些过于奢华的金玉装饰,显得简朴肃穆。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出北伐军控制区域及各方势力态势。

落座后,黄巢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府库可曾清点?军纪可有松懈?”

林风率先禀报:“回大将军,自入城以来,末将等谨遵大将军钧令,严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军规。入城当日,便分兵把守各处城门、要道、府库、官仓。士卒皆在指定营区驻扎,严禁擅自入民居、扰市井。至今,共处置违纪士卒七人,其中两人劫掠民财,已当众斩首,其余鞭笞、降级不等。城中秩序,大体安稳。”

周琮补充道:“水师方面,舰船泊于指定码头,严令水卒不得登岸滋事。江面巡逻如常,以防高骈或其残部反扑,亦监控上下游商船。”

黄巢微微颔首,脸色稍霁。军纪是底线,看来林风、周琮执行得不错。他又看向杜谦。

杜谦捧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大将军,金陵府库、转运司库、以及部分查抄的顽抗官员私库,已初步清点完毕。粮食存粮约八十万石,绢帛四十余万匹,各色钱帛折银……不下五百万两。此外,尚有大量铜铁、药材、军械、贡物等,数目仍在核对。至于城中豪商巨贾之家产……尚未触动,皆令其自行封存,等候新政处置。”

饶是黄巢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五百万两”这个数字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这还仅仅是官库和部分查抄所得!江南之富,果然骇人听闻。这些财富,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大军数年征战,也能瞬间让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变得骄奢淫逸。

“好一座金山。”黄巢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高骈走时,没来得及搬空?”

林风道:“据降官及内应透露,高骈确有意搬运,尤其钱帛细软。然其动作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怕彻底动摇军心,引发内乱。且我军进军迅速,虚虚实实,也打乱了他的部署。最终只来得及运走部分最精华的贡品和现钱,大头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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