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财富与陷阱(2/2)

“他这是给咱们留了个烫手的山芋,也埋了根刺。”黄巢冷笑,“搬走一些,既能补充他北撤后的消耗,又能让咱们觉得占了大便宜,或许……还能指望咱们在这金山银海里迷失了眼睛,忘了北伐的本心。”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背对众人:“林风,周琮,杜谦,你们说,如今咱们坐拥金陵,府库充盈,接下来,该如何?”

林风沉吟道:“禀大将军,金陵已下,江南门户洞开。末将以为,当趁此威势,或遣偏师东取苏、常,南下杭、越,彻底平定江南,稳固后方。同时,主力休整补充,以金陵财富为基,再图北上中原。”

周琮则道:“高骈北撤,实力犹存,且其经营淮南多年,根基深厚。若我军全力经略江南,恐其整合江北力量,与中原唐军呼应,反成心腹之患。不若以部分兵力镇抚金陵及周边,主力即刻筹备渡江北伐,追蹑高骈,不使其在江北站稳脚跟。”

两人的意见,代表了军事上两种不同的优先选择。杜谦则从治理角度道:“大将军,江南新附,人心未固。世家大族表面归顺,实则观望,甚至暗中串联。如此巨量财富在手,若处置不当,或尽数充公,恐激其反抗;若放纵不管,则新政‘均平’无从谈起。当务之急,恐非急于扩张,而是如何安定金陵,以金陵为样板,推行新政,真正收揽江南民心,使财富为我所用,而非为我所累。”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黄巢手指轻轻敲击图架的声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东进可获全吴,北上可击腹心,安内可固根基。但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高骈走得如此‘大方’?为何江南世家,肯如此‘顺从’地让我们接收府库?”

他走回案前,拿起杜谦统计的库藏摘要,又轻轻放下:“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拿走这些钱财绢帛。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们真正怕的,怕我们动他们的根本——土地,佃户,千百年来垄断知识、操纵官场的特权!他们现在示弱,献出浮财,甚至可能主动‘捐献’部分田产商铺,无非是想麻痹我们,换取时间,换取我们认可他们继续享有超然地位的默契!如果我们满足于这些浮财,如果我们沉浸在接收府库、清点财富的喜悦中,如果我们因为得了这泼天富贵,就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对部下约束松弛……那么,我们就中了他们的计!北伐大业,将止步于此,变成一个占据江南、与旧势力共治的新军阀集团!”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林风等人神色凛然。

“财富,是工具,不是目的。”黄巢斩钉截铁,“金陵之富,必须用来办三件事:第一,保障北伐大军持续作战之需,粮饷、军械、赏赐,皆从此出,但要建立严格的审计制度,杜绝克扣浪费!第二,推行新政,以金陵为试点,立刻开始全面的土地清丈,人口登记,筹建乡公所、县衙,选拔寒门士子、有功将士充任基层官吏!没收顽抗豪强之田,赎买配合者部分超额之田,按岭南章程,分给无地少地之民!第三,兴办义学、修缮水利、抚恤孤寡!要让金陵百姓,尤其是底层百姓,真切感受到,换了天地,他们的日子有盼头!”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告诉他们:顺应新政,交出非法侵占之田,接受土地赎买政策,其合法工商之利,予以保护,甚至可优先参与新政下的盐铁专营、工坊建设。子弟中有才学者,经考核,亦可录用。但若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或勾结外敌……杜韬、李系,便是前车之鉴!金陵府库里的刀枪,还没生锈!”

“从今日起,”黄巢环视众人,“行辕上下,包括我黄巢在内,饮食起居,一切从简!除必要警卫外,不得额外征用民夫民女,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馈赠!所有缴获、接收之财物,除按律赏赐有功将士外,一律登记造册,入库封存,专项使用!杜谦,你立刻会同教导队、肃政司,制定详细章程,公之于众,军民共监!”

“诺!”众人齐声应道,胸中那股因巨大财富冲击而可能产生的细微躁动,被黄巢这番严厉而清晰的话语彻底压了下去。他们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将军,目光所及,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是金山银海的享受。

黄巢走到窗边,望向庭院外金陵城的天空。财富的陷阱已然张开,但他要以铁一般的纪律和坚定不移的“均平”初心,将这陷阱踏成坦途。取金陵,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真正的考验,不在于攻克了多少城池,而在于能否在一片旧世界的沃土上,建立起新秩序的第一块基石。

江南的软风,似乎也带上了硝烟与变革的气息。黄巢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攻克城池那般轰轰烈烈,却必然更加复杂、更加艰难,也更能决定这支军队、这个新生政权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