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粮道(1/2)
汝州城下的战报尚未传来,另一道更沉、更迫的阴影,已顺着汉水粮道逆流而上,抢先一步笼罩在黄巢西进船队的上空。这阴影并非来自前线厮杀的刀光剑影,而是来自维系那数十万大军命脉的、看似平淡无奇却重若千钧的两个字——粮道。
急报是由杜谦从金陵直接派出的亲信信使送达的,密封的铜管上烙着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火漆。黄巢在舱室中拆开,目光扫过,原本因沉思汝州战局而微蹙的眉头,骤然锁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很长,杜谦用尽可能冷静克制的笔触,详细汇报了近期长江—汉水粮道面临的、日益严峻的威胁与困境:
其一,损耗剧增,效率锐减。 自北伐主力北上,尤其是林风的中路军深入中原后,粮秣转运距离急剧拉长。从金陵仓装船,经长江、入汉水,再通过陆路转运至前线,路途逾千里。沿途损耗惊人:舟船倾覆、骡马倒毙、民夫逃亡(非战斗减员已逾一成),更有各级转运官吏、押运兵丁的层层克扣与“合理损耗”。原本计划中“金陵一石粮,前线得七斗”的乐观估算,如今看来已成泡影,实际送达前线的,恐怕不足六成,且还在持续下降。
其二,袭扰不断,防不胜防。 高骈虽未大举反攻,但其派出的精锐游骑和水贼(不少是原官军溃兵假扮),在江淮、荆襄交界的水陆要冲活动日益猖獗。他们不与我护粮队正面交战,专事偷袭:焚毁粮船,截杀落单的运输队,甚至伪装成商旅或灾民混入码头、粮站纵火。靖海营需护卫主航道,周琮的东路策应军团也有自身任务,能用于护粮的兵力捉襟见肘。各地新附州县组织的乡勇护粮队,战斗力薄弱,纪律涣散,遇袭即溃者不在少数。
其三,地方阳奉阴违,暗设梗阻。 随着战线北移,对新附州县的掌控力自然减弱。一些州县官吏、豪强,表面服从,实则对征发民夫、提供骡马粮草消极拖延,甚至暗中抬高本地粮价,或囤积居奇。更令人担忧的是,有迹象表明,少数与唐廷旧势力勾连颇深的地方势力,开始在关键路段(如某些桥梁、渡口)制造“意外”损坏,或散播“北伐军粮尽将退”的谣言,加剧民夫逃亡和沿途百姓的恐慌,从心理和实际上双重削弱粮道。
其四,中原新得之地,无法就地取食。 林风军报中“开仓济民”是事实,但那些官仓存粮,在赈济了蜂拥而至的流民和部分贫苦百姓后,所剩对于数万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中原久经战乱,生产破坏严重,加之今年气候不顺,秋收在即却收成难料。指望从新占领区大规模、持续地获取粮草,短期内根本不现实。王仙芝等部流寇式的“就食于敌”,在北伐军这样一支规模庞大、且有明确政治目标的军队身上,是行不通的。
杜谦在信的末尾,用近乎恳切的语气写道:“……大将军明鉴,粮道者,大军之咽喉命脉。今咽喉淤塞,命脉不畅,若不及早疏浚巩固,恐前线锐气再盛,亦将成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金陵府库虽丰,然坐吃山空,况转运损耗如斯!当速定良策,或强化护粮,或另辟蹊径,或……调整进军方略,以就粮道。”
信纸在黄巢手中簌簌轻响。舱室内安静得只剩下船身破浪的细微声响与江水永无止息的流淌声。亲卫统领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大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近乎实质的沉重压力。
粮道!这个所有大规模远征都无法回避的梦魇,此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狠狠咬在了北伐军看似高歌猛进的脊背上。黄巢并非没有预见,他在岭南时便与杜谦反复推演过北上后勤的艰难,在金陵时也严令建立转运体系。但他或许低估了距离带来的恐怖损耗,低估了旧势力反扑的顽强与阴险,也高估了新附州县政令通行的效率。
汝州正在苦战,急需粮秣军械支援。而身后的粮道,却似一条被群鼠啃噬、处处渗漏的脆弱血管。
“取图来。”黄巢的声音有些沙哑。
巨大的舆图在案上铺开,长江、汉水、淮水、黄河,以及密如蛛网的陆路官道、漕渠,一一呈现。代表北伐军控制区域的红色标记,已经从金陵延伸出一条狭长的触角,深入中原,指向汝州。而维系这条触角的,是沿着汉水北上、再分岔转向东北的虚线——粮道。此刻,在这条虚线的许多节点上,黄巢仿佛能看到无形的黑气在蔓延,代表着损耗、袭扰、梗阻。
强攻汝州,必须速战速决。但速战需要充足的箭矢、火器、以及保持士卒体力的粮草。如果粮道不继,林风就算拿下汝州,也可能成为一支疲惫之师,无力继续北进,甚至可能被反扑的唐军困在城中。
分兵保护粮道?周琮的兵力已显不足,再从林风的中路军或金陵留守部队中抽调?无异于削弱主攻力量和后方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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