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神都的落日(1/2)

晨光,并非温柔地唤醒这座城市,而是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撕开了笼罩在洛阳上空的硝烟与绝望。昨夜的爆破与厮杀声已然稀落,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恐惧、茫然与死寂的气息,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能诉说这座古都刚刚经历的剧变。

黄巢是在天色大亮后,才从望楼走下,骑着一匹普通的战马,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缓缓穿过定鼎门那个被炸药撕裂的巨大缺口,踏入洛阳城的。他没有穿盔甲,也未着华服,只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挡风的斗篷,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唯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缓缓扫视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脚下的路面铺满了碎石、瓦砾、折断的兵器,以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迹。缺口两侧,残存的城墙断面参差不齐,裸露的夯土和砖石诉说着昨夜那毁灭性力量的恐怖。向内望去,街道一片狼藉。不少靠近城墙的房屋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塌或引燃,焦黑的梁柱歪斜地指向天空,余烬未熄,冒着缕缕青烟。更远处,街巷空荡,门户紧闭,只有偶尔从窗缝、门板后闪过的、惊惶窥探的眼睛,证明着这座城市的生命尚未完全断绝。一队队北伐军士卒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街道,扑灭残火,收拢俘虏,将一具具唐军或平民的尸体搬运到指定地点。

偶尔有零星的抵抗爆发——或许是某个绝望的唐军小股残兵,或许是某个被洗脑或逼到绝境的坊丁,从某个巷口、屋顶射出冷箭,或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嚎叫着冲出来,旋即被反应迅速的北伐军士卒射杀或制服。每一次短促的冲突,都在这片死寂中激起小小的涟漪,旋即又复归沉寂。

黄巢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只是策马缓行。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破败,望向城市深处,那座即使在晨雾与烟尘中也无法完全遮掩其恢弘轮廓的——紫微宫。

洛阳,神都。自武则天定鼎于此,改东都为神都,这里便成为与长安并立的帝国心脏,承载了盛唐最耀眼的一段记忆与野心。宫阙连云,里坊棋布,洛水穿城,天津晓月……无数的诗篇与传说描绘过它的壮丽。然而此刻,行走在其间,黄巢感受到的,却是一种近乎朽坏的、从骨髓里透出的颓败与空洞。眼前的残破,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真正的衰亡,早已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了数十年。

“大将军,前面就是洛水天津桥。”亲卫统领低声提醒。宽阔的洛水横亘眼前,天津桥的汉白玉栏杆多有损毁,桥面上散落着杂物,但主体尚存。对岸,便是皇城与宫城区域,此刻也是静悄悄的,宫门紧闭,城楼上依稀可见人影,但旗帜已不见。

“张自勉呢?”黄巢问。

“回大将军,周都督已率部攻入皇城,正在肃清残敌。张自勉……据报,其昨夜于留守府自刎,尸首已被寻获,停于府内。其部分亲兵殉死,余者或降或散。”林风策马从后面赶上来禀报,他身上甲胄染血,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尚可。

“自刎了……”黄巢喃喃重复,无喜无悲。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对张自勉个人,对这座城,甚至对北伐军而言。一个体面的、符合旧式道德的死法,省去了许多麻烦,也免去了一场可能的、针对前朝忠臣的尴尬审判。“以礼收敛,寻一处清净地葬了吧。其家眷若在城中,不予为难,允其自便。”

“是。”

队伍继续前行,跨过天津桥。皇城区域相对整洁,抵抗更少,但肃杀之气更浓。宫城的大门——应天门,已然洞开,门前广场上,北伐军士卒列队肃立,周琮带着几名将领在此等候。

“宫城内主要宫殿、武库、档案库已控制,宦官、宫女大部被集中看管,少数顽抗者已诛。”周琮简要汇报,“未发现唐帝及宗室重要成员,据俘虏言,早已随圣驾西迁长安。”

黄巢点了点头,并未下马,只是勒住缰绳,抬眼望向那洞开的、深邃的宫门。门内,是巍峨的殿堂,是重重叠叠的宫阙,是曾经号令天下的权力中心。此刻,它们沉默地敞开着,等待着新的主人。

但他没有进去。

“传令,”黄巢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宫城暂行封闭,除必要守卫及清查人员,余者不得擅入。所有缴获之典籍、档案、器物,登记造册,妥善保管,不得损坏。宦官宫女,甄别后,愿去者发放路费遣散,愿留者另行安置。武库军资,清点后移交林将军统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将领和士卒:“我军将士,有功必赏。然洛阳初定,百废待兴,首要在于安民,在于恢复秩序。除轮值警戒及必要任务外,各军归建营地休整,严禁私自入民居、扰市井、劫掠财物。违令者,斩!杜谦主簿及筹建之行台官员,今日午后便入城,即刻着手赈济饥民、清查户口、平抑物价、恢复市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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