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谁在替我“记得”?(2/2)
记忆像撒进河的墨,早顺着网络的支流漫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后颈突然泛起刺痒,是小傀的木手正扒着他衣领。木偶的玻璃眼珠映着屏幕蓝光,怀里拨浪鼓轻轻摇晃——那是“残响·镜中影”的预警,提示附近有视觉类诡异的残留气息。
沈夜反手摸出兜里的录音笔,拇指摩挲着刻在外壳上的裂痕,那是第三次被纸人撕碎时留下的。
“既然收不回,就往里面掺沙子。”他对着黑暗喃喃,指腹按下录音笔开关。
设备里立刻涌出混杂的声响:溺亡时气泡炸裂的咕噜声、焚身时皮肤剥落的嘶啦声、坠楼时脊椎断裂的咔嗒声,像一团乱麻裹住他日常说话的录音。“残响”本就是死亡执念的具象化,这些声音里浸着他每一次濒死的不甘,足够让依赖“认知”的纸人发疯。
凌晨两点十七分,“夜幕剧本杀”的wifi自动播放列表被悄悄修改。
沈夜站在店门口的阴影里,看着穿黄马甲的外卖员从街角转出来——纸人脸上的左眼窟窿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和三天前垃圾站的画布如出一辙。
他故意踩响脚边的易拉罐,金属变形的“哐啷”声刺破寂静,纸人猛地抬头,窟窿里渗出暗红的浆糊,像被戳破的眼球,滴落时发出“啪嗒”轻响,混着腥甜的铁锈味。
“来了。”他勾了勾嘴角,闪身钻进巷口的监控死角。
数小时后,城东703号居民楼的防盗窗外,第八张“沈夜纸人”正顺着墙纸攀爬。它的五官是用不同照片剪拼的,左眼位置的窟窿里飘出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被苏清影发现的“凿目纳怨”术式在运转,靠他人记忆补全自身形态。
沈夜贴着楼梯扶手蹲下,改装麦克风的红灯在掌心明灭。他知道,这张脸之所以扭曲得不像人,是因为它正努力缝合七种不同的“沈夜”。
他按下播放键的瞬间,楼道里炸开一片混乱的声响:溺水时的呛咳、焚身时的惨叫、坠楼前的风声,混着他平时说“欢迎光临”的温和语调,像无数个他在同时说话。
纸人突然僵住。它的右手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左半边脸却开始扭曲——剪拼的照片边缘泛起黑边,像被腐蚀的胶片。窟窿里的浆糊“啪嗒”掉在地板上,发出类似人类呕吐的声响。
它缓缓转头,窟窿对准沈夜的方向,嘴角咧到耳根,却再没往前挪半寸。
“松烟墨。”沈夜摸出随身携带的瓷瓶,粉末撒出的瞬间,纸人突然发出尖锐的呜咽。那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却带着几分人类的哭腔。
火苗窜起时,它的身体蜷成一团,烧得比普通纸张慢得多,每一块焦黑的碎片都在挣扎着往记忆里钻。
一阵陈旧的药香味飘来,夹杂着松烟与虫蛀纸的腐气。
“您来了。”沈夜没有回头。
老裱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枯瘦的手指捡起一片残烬,凑近鼻尖轻嗅:“它听见太多‘你’了。”老人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认知类诡异靠‘唯一’吃饭。当它发现记忆里的你有七种、一百种,每一种都带着死亡的味道……”他把残烬捻成灰,灰末从指缝飘落,“它不敢认了。”
沈夜靠着墙滑坐在地,手指深深插进发间。耳边还在回荡溺水的咕噜声——那是他自己录下的,现在却像要钻进骨头里。他咬破舌尖才清醒过来。血味比恐惧更真实。
他缓缓起身,走向回声回廊。地砖泛着冷光,七面青铜镜呈北斗状摆开。沈夜跪在中央,每面镜中都映着他不同的死状:第一面是溺水时肿胀的脸,第二面是焦黑蜷缩的躯干,第三面是悬在半空中抽搐的双腿……他逐一摸向胸前的残响芯片,每碰一枚,对应的镜像就泛起涟漪,像是有透明的手在镜后拨动水面。
最后一枚“绞死者”残响激活时,他的后颈泛起刺痛——那是被麻绳勒断颈椎时的旧伤在作痛。
沈夜闭了闭眼,从怀里摸出白纸和狼毫笔。
笔尖蘸满松烟墨,他在纸上画出自己的轮廓,左眼位置却留着空白,只画了道裂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
当纸人被举至镜前的刹那,所有镜像竟同时眨了眨眼。那瞬间的同步,诡异得令人心悸,仿佛镜中世界藏着无数个苏醒的灵魂。
千里之外的地下实验室,裴昭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坠落在数据屏上。屏幕之内,沈夜的脑波曲线骤然从平滑一线分裂开来,先是七条,转瞬便增殖至百条之多,如被狂风撕碎的蛛网,在屏幕上交织缠绕,紊乱无章。
他死死盯着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喉结微滚,声音带着难掩的震颤。他不是在藏匿,他是在逼迫所有人发问,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夜。
凌晨三点零七分的风,卷起钟楼遗址的碎砖残瓦,带着岁月的沉郁与阴寒。沈夜静立于断裂的石阶之前,月光从坍塌的穹顶缝隙间渗漏而下,恰好落在他左眼处。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浅淡裂痕,状如一张未曾完全愈合的嘴,在清辉中若隐若现。
他抬眸望向遗址最深处,那里一面青铜古镜半埋在瓦砾之中,镜面蒙着薄尘,却依旧透着幽冷的光泽。
镜中,他的影子又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