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记得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我(2/2)
他贴着她耳畔,轻声念出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苏清影的睫毛剧烈颤动,一滴泪从眼尾滑落,摔在青铜锁链上,溅起细小的金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同露珠坠玉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他袖口,指甲掐进布料的力道,和她平时看他熬夜写剧本时拽他袖子的力度分毫不差——那是一种带着嗔怪的、熟悉的牵绊。
“清儿。”沈夜的声音发颤,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三个月前的录音混着翻书声飘出来——苏清影帮他整理《民国志怪钞本》时,随口哼的江南小调,曲调婉转,带着梅雨季节的潮湿气息。
曲调刚飘到第二句,十二道时间残影突然从钟壁里涌出来:扎马尾的少女、抱着古籍轻笑的姑娘、白发佝偻的老妪……所有虚影同时开口,歌声重叠成一片温柔的浪潮,如春水漫过荒原。
第八响的轰鸣被这浪潮撞得支离破碎。
秦九章的虚影从钟体里冲出来,朝服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胸前补子上绣着“时辰司正”四字,金线在幽光中闪动。他怒斥:“乱序者当诛!”——空气中浮现出一行褪色朱批,似曾相识,正是三年前古籍修复室里他留下的批语:“时辰不可违,生死自有录。”
哑钟童的木槌带着风声砸下来,沈夜抬头,看见槌尖泛着冷光——那是被时间法则淬过的杀器,能直接碾碎他的残响屏障。
生死关头,他将七枚残响同时集中到左耳。“听觉差速屏障”启动的瞬间,世界突然变成了慢镜头:哑钟童的木槌在空中划出模糊的残影,拖曳出层层叠影;秦九章的怒吼被拆成高低不同的音波,如同错乱的琴键;而在这些混乱里,他捕捉到了那0.1秒的真实——钟舌每次撞击前,都会因为惯性微微后撤半寸。
“就是现在!”
沈夜扯开苏清影塞给他的护身符——那是她用古籍残页折的千纸鹤,边角还留着她惯用的浆糊味,折痕间沁着淡淡的墨香。他攥着护身符扑向钟舌,在它后撤的刹那,精准地将它贴在钟舌震动最剧烈的位置——那里恰好对应苏清影生辰八字的刻痕。
青铜的冷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却被护身符里残留的墨香与体温冲淡了几分。
第九响的钟声卡在半空。
青铜钟剧烈震颤,钟舌震幅微滞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未能成音。
秦九章的虚影像被戳破的纸人,“唰”地碎成金粉;哑钟童的木槌悬在沈夜头顶三寸,木雕的脸上裂开蛛网似的细纹。
苏清影的身体软下来,青铜色彻底褪尽,露出里面穿着米白针织衫的模样——袖口沾着图书馆装订机的机油渍,发梢还翘着被暖灯烤过的弧度。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指尖微凉,带着久别重逢的试探,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记得我名字吗?”
沈夜喉结微滚,抬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锁骨下方的纹身处。苏清影,清影的清,清影的影。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上月你修复宣和书谱时,曾说清影二字,出自谢灵运的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苏清影浅浅一笑,眼尾沁出细碎泪光,晶莹剔透。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的烫伤疤痕,似在确认某种真相般,微微用力捏了捏。对。
钟声停歇后的寂静,比先前的喧嚣更显窒息。沈夜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与脚下齿轮停止转动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宛若时间终于在此刻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他垂眸望去,见苏清影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滴,在青铜钟的余辉里闪着细碎微光。那并非时间锈蚀的沉郁色泽,而是鲜活的、属于活人的温热光亮。
可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就在目光扫过钟壁的刹那,心头骤然一紧。那道曾被忽略的裂缝,恰在苏清影三字下方,正缓缓渗出一丝极淡的血线。血线顺着镌刻的生辰八字蜿蜒而下,宛若青铜古钟在无声垂泪,凄婉而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