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活人定规则(1/2)

沈夜的脚步在雨帘里顿住。

门垫上那把油纸伞像块磁石,伞骨斑驳的裂痕在雨水中泛着暗红——视觉上,那红并非鲜亮血色,而是陈年锈迹与干涸血污交融的褐紫,在斜织的雨丝中微微反光,仿佛皮肉下搏动的淤脉。他蹲下身时,听觉骤然放大:雨滴敲打伞面不再是单调噼啪,而是带着空腔共鸣的“咚、咚”,如同井底回音;指尖刚触到伞柄裂缝,一股细微震颤顺着指腹爬升,像是有虫在木纹里蠕动。

他分明记得昨日离店时,这伞还静静躺在柜台最深处的樟木箱里——是母亲遗物,他向来收得极妥。

雨丝斜扫过面额,带着初秋的凉意,可此刻颈后却渗出一层黏腻冷汗,触感如湿纸贴肤。

胸前骨笛突然烫得惊人,十四种残响的鸣声轰然炸响:溺亡者的水沫在耳道里翻涌,带着咸腥与耳膜胀痛;焚身者的焦糊味窜进鼻腔,那是皮肉碳化前最后一瞬的气息;连最温驯的映影者都掀起银芒漩涡,其波动竟在他掌心留下细密麻刺感,像电流轻舔皮肤。

他猛地闭眼,昨夜梦境如潮水倒灌——血水漫过脚踝,触觉冰冷黏稠,每一步都像踩碎腐叶下的软骨;跪伏的送葬人喉间发出虫鸣般的低诵,声波顺着地面传来,震得他牙根发酸;所有浑浊的眼都转向他,“接引者来了”的尾音裹着腐泥,黏在他后颈,挥之不去。

“呵,阎王还搞快递业务?”他扯了扯嘴角,指尖却在伞柄上微微发颤。

这是他惯用的心理战术,用吐槽压下翻涌的情绪。

伞面被雨水冲开一层浮灰,细密刻痕逐渐清晰,正是母亲日记里反复圈画的“红伞藏信”纹路。每道刻痕都像根细针,扎着他记忆里那个雨夜——养母颤抖着将樟木箱塞给他时,说“你生母留的,别碰”。那时箱角蹭破他手背,一丝铁锈味混着陈年樟脑钻入鼻息,至今未散。

他抱着伞冲进忆阵室。

六面青铜镜在头顶悬成半圆,金属冷光映得人脸青白,镜面轻颤时发出低频嗡鸣,如同古钟余响。伞被置于中央水晶台,台底符文微亮,触之微温。

“残响·映影者,启动。”他低喝一声,意识海里那道淡蓝尾鳍的灵体骤然窜出,银芒裹着昨夜梦境数据注入镜面。

十七道残响,他私下给它们都编了号——“第七人”是第一个回来的,也是最恨他的那个。

镜面开始扭曲。

第一面镜里,送葬人的脚印在血水中拉出长线,线头全部扎进城西乱葬岗的方向,脚步声在幻听中重叠成千百双鞋底碾过泥浆;第二面镜里,伞骨突然发出“咔”的轻响,伞面无风自动撑开,褪色的血字“勿归勿念”像被水洗开的墨,在伞面晕染,墨迹边缘竟逸出一缕极淡的焚香气息——那是归寂庵烧剩的线香味道;第三面镜里,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瞳孔泛着幽蓝,那是“锈肺”残响预警时才会有的光,喉间随之泛起焦灼感,仿佛肺叶正被无形之火炙烤。

腐纸味。

不是现实里的雨腥,是记忆里的焚烧气息,干燥、刺鼻,夹杂着纸灰飘落时静电般的噼啪声。

他猛地捂住口鼻,“锈肺”残响的灵体正化作灰雾在意识海翻涌——那是他第七次死亡时,被纸人塞进焚化炉前,吸入的最后一口焦味,如今从神经末梢重新浮现。

“这伞不是信物。”他攥紧伞骨,指节泛白,“是召令。”

客厅电视突然“啪”地亮起。

早间新闻的女主持妆容精致,声音却带着颤:“今日凌晨,我市连续发生三起‘纸伞尸渡’事件……”画面切到监控录像,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弯腰取伞,伞骨展开瞬间,瞳孔扩散,嘴角渗出黄纸边角——那声响极轻微,却是骨骼脱位与软组织撕裂的混合音,令人牙酸。

沈夜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沙发缝,布料粗糙摩擦指腹,指甲边缘已嵌入织物纤维。

手机在此时震动,屏幕亮起“苏清影”三个字。

他接起的瞬间,女孩的声音裹着油墨味涌过来:“我翻了《幽冥录》和三本地方志,冥渡仪轨需要活人持亲缘信物行走阴阳,替阴司引渡未安魂灵。”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传来古籍被翻页的脆响,“古籍提到‘七返为终’……若中途断绝,血脉恐难延续。”

她翻动一页泛黄的手札,上面绘着七具倒悬的尸影,共用一颗心脏。

反噬血脉。

这四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口,胸腔闷痛,连带肩胛骨之间也升起一阵压迫感。

他想起九岁被拐时,养母哭着说“你生母早没了”;想起旧相册里两个穿虎头鞋的男孩;想起归寂庵血书里“哥哥,等你一起长大”的字迹。

原来母亲的牺牲从未结束,她用命换的“沈夜”这个名字,如今成了诅咒的锚点。

“完成仪式就能解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声带紧绷,如同被冷水浸泡过的琴弦。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嗡鸣。

沈夜望着窗外渐停的雨,水洼里倒映着他扭曲的脸,涟漪晃动间,五官如融化的蜡像。

原来他们选他,不是因为他多特别,只是因为他姓沈——那个被刻在伞骨里、血书里、所有阴司簿册里的姓氏。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夜将油纸伞收入黑布包裹。

他站在镜前,意识海里十七道残响的银芒翻涌成环,溺亡者的水纹、焚身者的火舌、映影者的尾鳍,此刻都安静地贴着他的意识,像在等待某种指令。

“十七次死亡都没弄死我。”他对着镜子扯出个笑,指尖抚过伞柄裂缝,“这次,老子偏要看看,阴司的破规矩,能不能困得住活人。”

他背起藤编箱,最后看了眼柜台——那里压着林小瞳的纸船,苏清影的古籍,还有半罐没盖严的桂花蜜,甜香混着潮湿空气,隐隐浮动。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细密的雨丝里,黑布包裹的伞在他臂弯发烫,像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也能感到热流渗透衣袖。

店门“吱呀”一声打开,铰链摩擦声拖得老长,带着锈蚀的呻吟。

他踏入雨幕的瞬间,骨笛在胸口鸣响,十七道残响的银芒穿透雨帘,在头顶织成光网,每一束光都带着不同的温度与频率,交织成护盾般的触感。

远处城西乱葬岗的方向,浓云翻涌如墨,像头蛰伏的兽,正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獠牙。

雨丝裹着腐叶味灌进衣领时,沈夜的鞋尖已碾上乱葬岗的界碑。

暗红泥浆从地缝里渗出的瞬间,他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那不是普通的泥水,混着铁锈味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像极了他第三次死亡时,被抛进血池时呛进肺里的液体。脚下泥土松软,每一步都陷下半寸,发出“咕啾”的吸吮声。

他低头盯着脚边蔓延的血色,骨笛在胸口震得生疼,十七道残响的灵体在意识海里翻涌,其中“溺亡者”的水纹最是激烈,银蓝色的光晕几乎要穿透皮肤,指尖甚至泛起井水浸泡后的褶皱感。

“客官。”

阴恻恻的童声从左侧传来,音调平直无起伏,如同纸片刮过石板。

沈夜猛地抬头,两个提灯纸童不知何时立在五步外,高的那个提青灯,矮的那个提赤灯,纸糊的脸上没有眼鼻,只有两片用朱砂点的唇——灯光透过纸面,映出内部炭笔勾勒的骨架轮廓,一闪即逝。

他们的动作像被线牵着的傀儡,手臂生硬地抬起,黄纸从指缝间滑落,飘到沈夜脚边时突然“唰”地展开,墨迹未干的“首渡:溺毙书童,冤沉井底”八个字正对着他,墨汁还在缓缓晕染,散发出新写文书特有的松烟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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