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活人定规则(2/2)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黄纸边缘,掌心的油纸伞突然发烫。

残响群的共鸣声在脑海里炸开,“溺亡者”的灵体化作冰凉的水流,顺着他的血管往指尖涌——那是他第一次被淹死时,从鼻腔倒灌进肺里的井水温度,此刻真实重现,喉头不由自主痉挛。

黄纸上的墨迹随着残响的震颤泛起涟漪,他突然明白:这哪是渡魂?

分明是让他再死一次,用自己的死亡轨迹给冤魂当模板。

“行啊,阴司的买卖,倒会挑现成的。”他扯了扯嘴角,把黄纸攥进手心,纸张在掌中发出脆响,边缘割得皮肤微痛。

雨势渐大,伞骨在头顶撑开的瞬间,暗红刻痕在雨幕里泛着妖异的光,如同活体血管搏动。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刚要发出咒文音节,突然像被铁钳卡住——声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舌尖抵着上颚,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不信此仪,故不得启口。”

沙哑的金属音从雾里渗出来,每个音节都像铁片刮过青铜器。

沈夜抬头,看见黑袍覆面的身影从浓云中走出,青铜秤在掌心泛着冷光,正是他昨夜梦境里那些送葬人跪伏的方向。

判官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石板,“阴阳渡魂,需信者诚心。你连生死簿上的名字都在抗拒,如何渡人?”

话音未落,四周的雾气突然凝结成水。

沈夜感觉脚踝一沉,低头时整个人已栽进漆黑的井里。

井水冰凉刺骨,他拼命划动双臂,可这具身体像灌了铅——和他第一次死亡时一模一样。

气泡从嘴角往上冒,视线逐渐模糊,他听见井底传来铁链拖行的声响,金属与石壁摩擦,刺耳至极;看见一只青灰色的手从淤泥里伸出来,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脚踝,触感冰冷而坚韧,如同浸水皮革。

“操……”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再睁眼时,沈夜正躺在忆阵室的水晶台上。

六面青铜镜映出他泛青的脸,十七道残响的灵体围在他四周,其中“溺亡者”的光明显暗了几分,像被抽走了生气。

他撑着坐起来,喉间还残留着井水的腥涩,吞咽时有异物感。

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凌晨三点——死亡复活的存档点,还是剧本杀店的凌晨三点。

“静默者,推演。”他对着空气低语。

那道总缩在意识海角落的残响浮出来,银灰色的光团里翻涌着数据流。

三秒后,光团突然炸开,一行字浮现在他视网膜上:“抗拒源于对仪式本质的否定——你从心底认为这是威胁,而非交易。”

“所以念不出咒文。”沈夜摩挲着伞柄上的裂缝,突然笑了,“那我就不走心,只走流程。”他翻出陈婆教过的“红伞三忌”手抄本,戴上母亲留下的湘妃竹手套,指尖在伞骨上叩出三声轻响——不借、不修、不回头,古法持伞的节奏,每一下都清脆如骨节敲击玉石。

第二夜再入乱葬岗时,他没急着撑开伞。

小纸童依然立在雾里,黄纸飘到脚边的瞬间,他借着“坠落者”残响模拟出溺亡时的下坠轨迹,在意识里构建出一座虚拟的井——井壁爬满青苔,湿滑冰冷,底部淤泥翻动,那只手正缓缓伸出……当黄纸落入幻象中心,整条血河为之震荡。

四周的冤魂哀嚎声果然弱了下去,高纸童的青灯暗了半分,矮纸童的赤灯却“啪”地爆成纸灰,飞舞如蝶。

变故发生在他准备退身的刹那。

意识海里的“焚身者”突然暴走,火舌般的银芒刺破他的神识,疼得他踉跄着撞在墓碑上,碑面冰凉坚硬,后背传来撞击后的钝痛。

“咳……”他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黄纸上,温热黏腻,“原来强行中断仪式,你们也会反噬?”他望着意识海里翻涌的残响群,突然明白这些灵体不只是工具——它们是他的不甘,自然也会不甘被利用。

第三夜,沈夜在柜台最深处翻出个檀木匣。

匣底躺着块带血渍的碎布,是他从归寂庵血书里撕下来的,上面还留着母亲的体温——他将碎布贴上伞柄裂缝,那些曾被忽略的“红伞藏信”刻痕突然发烫,像密码锁找到了钥匙——原来“信”不是文字,是气味。

他取出“残响·第七人”——那道最暴烈的灵体,银芒里还裹着第一次被井中黑手拖回时的绝望。

“妈留下的伞,该认得她的味道。”他将灵体按进伞柄裂缝,残响的银芒与伞上的暗红刻痕纠缠在一起。

伞面突然剧烈震颤。

褪色的血字“勿归勿念”扭曲变形,竟化作母亲的笔迹:“别回来。”与此同时,意识深处响起十七道不同的声音——那是每个残响对应的“他”,从第一次死亡的惊慌,到第十七次的冷静,在意识里铺成一条光的回廊。

他顺着回廊往前走,每个“自己”都在低语:“用伞当媒介”“借残响共鸣”“破阴司规矩”。

雨幕再次笼罩乱葬岗时,沈夜的指尖深深掐进伞柄。

判官的青铜秤在雾里泛着冷光,小纸童的提灯在他两侧忽明忽暗。

他抬头望向黑袍下的阴影,声音里带着十七次死亡淬炼出的冷硬:“你说我要渡魂?行。但规矩——”伞尖重重戳进暗红泥浆,七道残响的音色依次炸响,“得我来定。”

伞尖戳入泥浆的刹那,沈夜已在意识海绘制新的仪式图谱。

不再是被动接受黄纸指令,而是以“残响”为笔,以“记忆”为墨,在阴阳簿上写下第一条由活人订立的条款:

“渡魂可允,但每渡一人,须偿我一次重生之机。”

浓云在头顶翻涌如墨。

沈夜手中的油纸伞微微震颤,伞骨上的暗红刻痕正随着残响的共鸣渗出微光,像极了某种即将苏醒的活物。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仿佛在应和他意识海里那十七道不甘的魂灵,正等着看这场由活人主导的、与阴司的交易,究竟能翻出怎样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