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十九号容器手记(2/2)
沈夜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后颈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蛇行而下。
虽然画纸已经湿透,但他还是认出来了——画上不是他,而是他那天抱着苏清影拼命逃离火场时的背影。
那是他最不想回忆,却又刻骨铭心的一幕。
也是那一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草……沈夜低骂一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布料紧贴皮肤,黏腻冰凉;指尖无意识抠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深红压痕。
这家伙不仅仅是在复制我的脸,它在复刻被记住的情感。
如果连那种极度恐惧下的保护欲都能被模仿,那这个怪物离拥有灵魂就不远了。
他立刻收拾装备,连夜赶往城北地下水道。
这里是城市阴暗面的血管,也是认知污染最容易滋生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腐殖质的土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与烂苹果混合的甜腻酸腐气;脚下砖缝渗出的积水冰凉刺骨,每一次踩踏都激起噗嗤的闷响,溅起的水珠带着陈年淤泥的腥膻扑在脚踝上。
沈夜照着地图上的标记,在七个关键节点埋设了改装过的显影装置。
他把这玩意儿叫做真实信标网。
第三台埋在锈蚀的铸铁检修井下,启动时震落了三十年积灰,也震醒了沉睡在管道壁里的、第一具影户干尸。
每一台机器启动时,都会循环播放一段他在不同时间点的声音:坠楼前不甘的怒吼、复活时剧烈的咳嗽、面对替身时那句轻蔑的傻逼……
这些非标准化的、充满情绪波动的噪音,就像是一道道无形的防线——声波在狭窄管道里反复折射、叠加,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共振的嗡——嗡——,连脚下砖石都在微微震颤。
当第一台机器在下水道深处嗡鸣启动时,附近的墙壁上突然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那不是液体,而是墙皮在声波作用下剥落的、带着铁锈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雨。
一幅不知道是谁偷偷画在墙上的完美沈夜肖像,像是被强酸泼过一样,迅速风化、剥落,最后变成一地灰白的粉尘——粉尘扬起时,带着陈年石膏与朽木的干燥气息,吸入鼻腔,引发一阵压抑的呛咳。
沈夜靠在潮湿的管壁上,点了一支烟,看着那团粉尘冷笑。
这条路走对了。不靠完美,靠真实。
越是狼狈,越是无可替代。
黎明时分,雨开始下了。
照相馆门口的监控屏幕亮了起来。
小傀独自站在雨中。
它身上那件模仿沈夜穿衣风格的卫衣已经被淋透了,紧紧贴在并不存在的肌肉线条上——布料吸饱雨水后沉甸甸地下坠,每一道褶皱都凝着水光,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雨水顺着它僵硬的脖颈流下,在地面汇成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浑浊的涟漪。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暴力破门,也没有试图模仿沈夜的表情。
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沈夜曾经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推门的手势、开灯的角度、翻书的频率、甚至烦躁时挠后颈的习惯……
一遍,两遍,十遍。
直到第十一次,它的手忽然停在半空,像是卡壳了——关节处发出细微的、类似老旧齿轮咬合不良的咯…咯…声。
它缓缓转过头,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虽然没有五官,但沈夜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穿透了雨幕,精准地落在了隐藏在招牌后的摄像头上——那目光沉静、粘稠,带着一种近乎实体的重量,压得监控镜头微微发热。
然后,它缓缓跪了下去。
那动作竟然带着一丝虔诚,或者说……哀求——膝盖撞击湿漉漉水泥地的噗一声闷响,混在连绵雨声里,却异常清晰;雨水顺着它低垂的额角流下,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
它将手中那幅早就被水泡烂的逃火场素描,轻轻放在了门槛上,然后起身,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身影融入灰白雨帘的刹那,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
沈夜坐在监控器前,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尖都没察觉;皮肤被灼痛激得一颤,一缕青烟从焦黑的烟丝末端袅袅升起,带着苦涩的焦糊味。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投降。
这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正在诞生——一个学会了犹豫的模仿者。
他推开门,雨水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额发;他弯腰捡起那幅湿漉漉的素描——纸张软塌塌地瘫在掌心,边缘溃烂,墨迹在水里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蓝,指尖触到的是刺骨的凉与一种奇异的、微微搏动的弹性,仿佛纸下还藏着一颗未冷却的心脏。
纸背那行稚嫩字迹下方,竟浮现出新的、同样歪扭的续写:……因为它怕你看见那个影子。
他伸手去抓,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整条街的雨水轰然坠地,砸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水珠在视网膜上炸开细碎的光斑,耳膜被声浪狠狠一撞,嗡鸣如潮。
紫色闪电第二次劈下,这次,雷声终于炸开,震得窗框嗡嗡作响,玻璃上爬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雨丝突然静滞在半空,像被钉住的银针。
沈夜左耳传来尖锐蜂鸣,右耳却清晰听见自己颈动脉的搏动——快得失控。
他猛地低头,口袋里那张黑色卡片正无声震颤,暗金文字在幽光中脉动:倒计时:00:03:17。
他转身回到屋内,将那幅素描轻轻按在墙上,指尖擦过纸背新浮现的字迹。墙上的十六段死亡影像仍在疯狂闪烁,滋滋作响,像一群急于开口的亡魂。
我不是不回来……他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电流杂音,我是每次回来,都把真字刻得更深一点。
话音未落,墙上所有的投影突然同步闪烁起来。
滋滋——
画面像是受到了强烈的磁场干扰。
那十六段死亡画面中,齐齐出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新增细节——在每一次他濒死的瞬间,在画面的最角落里,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默默注视着他。
而沈夜死死盯着那个影子,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第七次死亡画面里,小傀站在岸边,而这个影子,就站在小傀身后三步远的芦苇丛中。那是谁?
还没等他看清,窗外突然划过一道紫色的闪电,雷声迟迟未至。
城市上空那几块巨大的户外电子广告屏,几乎在同一瞬间黑了下去。
几秒钟的死寂后,屏幕重新亮起,却没有画面,只有一段无声的雪花噪点在疯狂跳动,像是在倒计时。
完美的东西总是让人敬畏,但只有残缺,才让人觉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