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敬德挥鞭欲杀建成,怀谷拦阻定大局(2/2)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紫绶青云道袍无风自动,上面沾染的血迹更添几分沙场统帅的肃杀之气。

尉迟敬德志在必得的一击被强行阻挠,胸中怒火如同被堵塞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猛地扭过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沉咆哮,赤红的眼睛死死钉在秦怀谷脸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嘶哑:

“冠军侯!你为何阻我?!他与李元吉乃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屡次三番谋害秦王!今日不杀他,来日必成心腹大患!此等奸佞,留之何用?!让开!”

钢鞭再次被他死死攥紧,手臂上肌肉块块隆起,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显然并未放弃杀心。

若非眼前阻拦他的是功勋卓着、深得军心且武功深不可测的冠军侯,他早已不顾一切地再次挥鞭杀上!

秦怀谷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并未因尉迟敬德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而有丝毫动摇。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计划”、“布局”的解释都是苍白的,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没有直接反驳尉迟敬德的控诉,而是微微侧首,深邃的目光越过城楼的栏杆,投向了下方那道玄甲佩剑、正仰头望来的身影——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将城楼上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兄长在钢鞭临头时那细微却决绝的偏转,看到了他宁可硬扛也不愿彻底闪避的隐忍。

看到了秦怀谷那间不容发的精准救援,更看到了尉迟敬德那发自肺腑、恨不得撕碎一切的忠诚与愤怒。

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兄长忍辱负重、不惜以身犯险的复杂感佩,有对爱将如此忠勇赤诚的激赏与感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身为布局者、必须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与决断。

他迎着秦怀谷投来的询问目光,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极其轻微,却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重若千钧,蕴含着无限的信任与授权。

得到李世民明确的示意,秦怀谷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他转回头,面对依旧如同暴怒雄狮般的尉迟敬德,声音沉稳而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城楼,甚至压过了下方的嘈杂:

“尉迟将军!你的忠勇,天地可鉴!日月可证!秦王与本侯,亦深感于心,铭记五内!”

他话语刻意一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渐渐聚拢过来、神情各异的玄甲军将领和士兵,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定鼎乾坤、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太子乃国之储君,陛下嫡长!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

今日玄武门之事,首恶元吉已诛,附逆乱党亦已伏法!

太子殿下身处漩涡,或有失察之过,受人蒙蔽,然绝非主谋元凶!

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圣心独断,自有煌煌国法昭彰!

岂容我等臣子,因一时之愤,擅动刀兵,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此非但不能为秦王分忧,反而会陷秦王于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万劫不复境地!

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让那些真正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看了笑话!”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

既充分肯定了尉迟敬德等人的忠诚与勇武,安抚了他们的激愤情绪,又清晰地指出了擅杀太子可能带来的灾难性政治后果。

将处置权高高举起,归于皇帝与国法,同时隐晦地点出尚有“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暗示事情并未结束。

每一句都敲在关键处,既照顾了情绪,又指明了利害,更预留了后续空间。

尉迟敬德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浓重如雾。

他死死盯着秦怀谷,仿佛要用目光将对方刺穿,又猛地扭头看向城楼下沉默伫立、目光坚定的秦王。

再看看倚着垛口、肩头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储君威仪、不曾露出半分怯懦乞怜之态的李建成。

他虽性情刚猛耿直,惯于冲锋陷阵,却并非全然不懂政治的莽夫。

此刻被秦怀谷一番话语点醒,又见秦王殿下默许的态度,那股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沸腾杀意,终于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极其不甘的低吼,钢鞭狠狠顿在地上,溅起几点碎石和火星,猛地扭过头去。

不再看李建成,但全身紧绷的肌肉和依旧急促的喘息,显示他内心的愤懑与不甘并未完全平息。

城楼上那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杀机,终于随着尉迟敬德的退让,缓缓消散。

秦怀谷不再多言,翻身下马,将银枪挂在得胜钩上,快步走到李建成身边。

伸手虚扶,同时迅速查看他肩头的伤势,低声道:“殿下,伤势如何?需立即止血。”

李建成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左肩,剧烈的疼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秦怀谷听清:

“皮肉之伤,死不了人。这一鞭,挨得不冤……正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看清楚。”

他在秦怀谷的帮助下,迅速用撕下的衣摆进行了简单的加压包扎,勉强止住了汹涌的血流。

尽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冷汗浸湿了鬓角,但他依旧强撑着,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破损、染血的明黄色袍服,试图维持住大唐储君最后的体面与尊严。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身前的秦怀谷,与一直站在城楼下、默默关注着这一切的李世民,目光再次遥遥相遇。

兄弟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复杂难明。

有多年明争暗斗留下的隔阂与伤痕,有此刻并肩布局的微妙默契,有对未来的沉重期许,也有一丝历经生死劫波、大事将定后的疲惫与释然。

李建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肩头一阵阵袭来的剧痛和因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李世民的耳中,也落入了周围几位核心将领的耳里:

“世民,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去看那满地的狼藉和尸体,在秦怀谷的亲自陪同下,步履虽然因伤势而略显蹒跚,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一步步,沉稳地向城楼下走去。

两名早已得到指示的玄甲军中级将领立刻上前,名义上是“护送”太子殿下离开险地,实则执行着既定的监管职责,引着他,离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巨变的血腥战场。

秦怀谷紧随在李建成身侧,在与楼下李世民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的目光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接。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眼神,便已传递了千言万语——关于接下来的步骤,关于如何收尾,关于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

玄武门内的厮杀,随着李建成的离去,彻底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