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田间地头体察民生苦,承乾心系农事问根由(1/2)

一大早,秦怀谷便将众弟子召集到校场。

今日无人着甲,连他也换上了一身更显朴素的深青色布袍,袖口紧束,看上去更像一位游方的道人,而非位高权重的长史。

“今日不练功,也不读书。”秦怀谷目光扫过李承道、李承乾、薛礼、秦怀翊等人。

“随我去田间地头走一走,看看这北疆的根基,究竟是何模样。”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薛礼和秦怀翊有些茫然,他们对“田地”的概念,大抵局限于府中菜园或是军营屯垦的那一方规整土地。

李承道则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比起观摩军阵、学习韬略,显得有些无趣。

唯有李承乾,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他记得前几日政务会议上,魏征先生反复提及的“劝课农桑”与“均田安民”。

一行人骑马出了朔方城,越往城外走,景致越发荒凉。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新近划定的“均田区”。

说是均田,实则大多仍是荒地,只有靠近水源或先前有零星开垦痕迹的地方,才能看到忙碌的人影。

秦怀谷勒住马,示意众人下马步行。

他将马缰丢在蹄踏燕身上,率先踏上田埂。

泥土尚未完全解冻,踩上去硬中带软,沾得靴子上满是泥浆。

眼前的景象,远比想象中更为艰辛。

大片土地上,衣衫褴褛的农人,男女老少皆有,正奋力地挥舞着简陋的耒耜、锄头,一下下地刨挖着板结的土地。

许多人额上冒着汗珠,在冷风中凝成白气,手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

拉犁的并非健牛,多是些瘦骨嶙峋的老牛,甚至还有人代替牲口,肩上套着绳索,奋力向前拉拽,身后犁铧在土地上划出浅薄的沟壑。

孩童跟在大人身后,捡拾着翻出的草根、石块,小脸冻得通红。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合着汗水与牲畜的味道。

没有欢声笑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农具碰撞土石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驱赶牲口的短促吆喝。

李承道看着一个汉子高高抡起石锤,奋力砸碎地里的土坷垃,忍不住低声道:

“师傅,他们为何不用更好的农具?这样太慢了。”

秦怀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们觉得,他们为何不用牛,而要人拉犁?”

薛礼接口道:“怕是牛不够?”

“是一方面。”秦怀谷点点头,指向远处一片稍显整齐的田地,“看那边。”

众人望去,只见那片田里,倒是有几头牛,但旁边围着的农户却有十几家,显然是在轮流使用。

一个老者正小心翼翼地扶着犁,旁边跟着的妇人不断将种子撒入浅沟,动作匆忙,仿佛在与时间赛跑。

“朝廷虽有均田令,分下田地,但耕牛、农具、种子,大多需农户自行筹措。”秦怀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北疆新附,百姓贫苦,许多人家倾其所有,也未必能置办齐一套像样的农具,更遑论一头健牛。

人拉犁,是无奈,也是常态。”

他带着弟子们走向那片田地。

看到一群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靠近,正在劳作的农人们都有些局促不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恐地望过来,不知是福是祸。

秦怀谷示意侍卫留在田埂上,自己带着弟子们走近。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一个看起来是里正的老者说道:“老丈,莫要惊慌。我们是大都督府的人,路过此地,看看春耕。”

那老里正一听是“大都督府”的大人物,更是紧张,搓着布满老茧和泥土的手,就要下拜,被秦怀谷轻轻托住。

“使不得,老丈辛苦。”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个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损坏的耒耜发愁的老农身上。

老农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的土地,眼神浑浊,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愁苦。

他并未注意到秦怀谷等人的到来,只是用粗糙的手摩挲着断裂的耒耜木柄,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

“……这可咋办……就这一把像样的家伙什……坏了……地还没翻完……节气不等人啊……家里就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小子……这要是误了农时,今年……今年可怎么活……”

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冰冷的泥土里。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李承乾。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蹲到那老农身边,轻声问道:“老伯,您别急。这耒耜是怎么坏的?”

老农这才惊觉身边有人,抬头看见一个衣着华贵、面容稚嫩却眼神清澈的少年,愣了一下,更是惶恐。

李承乾却不在意,指了指那断裂处:“是木头朽了吗?还是用力过猛?”

许是李承乾语气里的关切不似作伪,老农稍稍放松了些,带着浓重的口音哽咽道:

“小……小贵人……不是木头的事……是俺老了,没力气了,心急,使劲使得不对……就……就撅断了……这荒地,太难啃了……”

“您家有多少地?就您和一个半大的小子干活吗?”李承乾继续问,语气像个好奇的学生。

“官府分了三十亩……都是这样的生荒地……”老农用袖子抹了把脸,“儿子去年被征去修路,还没回来……

家里就俺、老婆子,还有个十三岁的孙子……这三十亩地,可咋种得过来哟……”说着,他又悲从中来。

李承乾静静地听着,小眉头紧紧皱起。

三十亩生地,一个老人,一个妇孺,一个半大孩子……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想起在长安时,偶尔听祖父和臣子谈论天下田亩、赋税,那些数字宏大而抽象。

直到此刻,站在这冰冷的田埂上,听着老农带着哭腔的诉说,他才真切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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