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棒棒糖咬碎时,疯子笑了(2/2)
一个憨厚男声打破了死寂:
“那个……打扰了啊……我是新来的夜班助理,姓黄,叫黄小强。领导说今晚就得搬进来……我就……冒昧来了。”
那声音局促,带着乡音,每个字都拖着轻微的回响,仿佛隔着水幕传来。
他身影渐近,手里牵着一根红绳,另一端拴着四只毛茸茸的黄鼠狼。
它们排成一列,身披手工缝制的花布马甲,红蓝绿黄错落有致,胸前别着小小的姓名牌:“小一”“小二”……最末那只尾巴翘得老高,鼻尖沾了点泥,正好奇地嗅着空气里的焦味。
它们走路极有秩序,四足踏地的节奏竟完全一致,像一支沉默的小军队。
其中一只抬头看了晏玖一眼,眼珠竟是罕见的琥珀金色,瞳孔竖立如蛇。
“哎哟不好意思啊打扰了!”黄小强搓着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算整齐但极真诚的牙,“我是新来的夜班助理,姓黄,叫黄小强。领导说今晚就入住,我就赶紧把老婆孩子还有……呃,宠物们都带来了。”他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场景有点离谱,“这个,单位没说不能带吧?”
没人回答。
苗家夫妇还跪在地上,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江阿孜僵在原地,鬼魂的形态因情绪波动而忽明忽暗;只有晏玖缓缓转过身来,黑焰余烬在她脚边化为灰雪,随风卷散。
她看着这一家五口——不,七口——连同四个穿马甲的小兽,眼神微动,像是看见了一出荒诞剧突然闯入现实裂缝。
但她没笑。
也没有斥责。
只是静静走了过去,在距离黄小强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墨黑封套的红包,递了过去。
“欢迎入职。”声音冷得像井水,动作却一丝不苟。
黄小强愣住:“啊?给我的?可我还没上班……”
“殡仪馆规矩,踏进门就是自己人。”晏玖淡淡道,“收下,压惊。”
那红包入手微沉,边缘烫着暗金符纹,触感竟有些温热,仿佛藏着心跳。
黄小强下意识想推辞,却被妻子黄翠花一把拉住。
她抱着孩子,眼珠飞快打量四周,虽怕得嘴唇发白,却咬牙低声道:“收着!这种地方,礼数比命还重。”
晏玖没再多言,转身指向主楼东侧那扇常年锁闭的阁楼门:“顶楼有三间空房,水电通,床铺干净。钥匙在门后第三块砖缝里。”
“谢谢!太谢谢了!”黄小强连连鞠躬,一家子拖着行李和黄鼠狼就要往里走。
就在他们即将跨过门槛时,晏玖忽然开口:“你们……为何选顶层?”
一家人齐刷刷回头。
黄小强挠头:“下面阴气重呗,我爹以前说过,鬼怕高,越高越清净。我们乡下人都这么讲究。”
晏玖眸光一凝。
鬼怕高?
她指尖微蜷。
百年前封山令残咒刻于脊骨,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厉鬼,最爱登高望远,俯瞰生者蝼蚁般的挣扎。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头,目送那温馨又诡异的一家人消失在楼梯尽头。
四只黄鼠狼蹦跳着上楼,花马甲在昏灯下晃出斑斓光影,爪垫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柔的哒哒声,竟让这死寂多年的殡仪馆,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唯有江阿孜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扇关闭的门。
风穿过她的身体,带不起一丝温度。
刚才那一幕,笑语喧哗,孩童咿呀,夫妻絮语……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家。
环云山脚下那个小村落,木屋炊烟,丈夫替她摘发间的野花……然后是那一推,坠落,黑暗,再睁眼已是怨魂,执念缠绕,只记得恨。
“我……我真的还能被人记住吗?”她喃喃,“不是作为冤魂,不是作为复仇的工具……而是作为一个……活过的人?”
晏玖悄然走近,手中多了一件东西——一件藏在箱底多年的哥特风洛丽塔裙装,黑蕾丝缀银铃,是她早年游历时某位亡灵少女托付的遗物,说是“若有人孤苦无依,便替我穿一次”。
她将裙子轻轻搭在江阿孜虚浮的手臂上。
“试试?”她语气依旧冷淡,像在谈论天气,“反正烧了也是烧,不如挑个你喜欢的方式。”
江阿孜低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裙摆,指尖穿过布料,竟感到一丝暖意——那不是体温,而是记忆复苏时灵魂的震颤。
她手指颤抖着抚过裙摆上的银铃,忽然一震——那声音,竟和女儿满月那天戴的脚铃一模一样……她猛地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你不是一直想被人记住吗?”晏玖打断她,目光斜向阁楼方向,“现在有人住了。你若还想闹,大可继续哭嚎、移物、显形……但若想让他们听见你的故事——”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先学会笑。”
江阿孜怔住。
一滴泪,无声滑落,在触及地面之前,化作一缕轻烟。
她试着提起裙角,笨拙地行了个礼,破涕为笑。
那一刻,她不再是怨鬼。
而是终于被“看见”的存在。
晏玖转身,走向值班室,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窗外,雨开始落下。
细密、冰冷,敲在铁皮屋顶上,像无数指尖轻叩命运之门。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栋渐渐亮起灯火的阁楼,眼中映着光,却比夜更深。
黄小强一家的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孩子咯咯的欢叫和黄鼠狼啃骨头的咔哧声。
如此鲜活,如此不合时宜。
可晏玖知道——
活人的温暖,从来都是亡灵最锋利的镜子。
雨水顺着窗棂滑下,扭曲了阁楼的灯光。
那扇本该尘封的门后,此刻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她目光落在黄小强敞开的背包上——一张泛黄的照片夹在保温饭盒边,像是随手塞进去的旧物。
照片上,是他祖父,穿着上世纪殡仪员制服,站在同一扇门前,手里抱着一只……穿花马甲的黄鼠狼。
而背后墙上,赫然写着三个褪色红字:
禁入区。
一切都太“恰好”。
恰好知道鬼怕高?
恰好带着会穿衣服的野兽?
恰好住在“禁入区”上方?
她忽然笑了,无声地,嘴角扯出一道冷弧。
这不是入住。
是回归。
雨帘深处,整栋殡仪馆仿佛轻轻震了一下,如同沉睡巨兽被唤醒。
她望着那扇窗,轻声道:
“你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