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域前尘,新生棋手(1/2)

玄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忧域的灰土地面,带起的细碎尘埃在稀薄的光线下翻腾,像一群被惊扰的灰色蝶虫,盘旋片刻,又无力地落回贫瘠的土壤。同映立在荒寂的旷野中央,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与周遭死寂格格不入的沉凝。他的目光越过远处嶙峋的黑石群,落在天际那抹永远浑浊的铅灰色云霞上,眸光深邃得如同藏着万古星河。

这里是忧域,修士避之不及的法则紊乱之地。传闻中,此地是上古大战撕裂的虚空碎片坠落后形成的秘境,天地规则在此扭曲、碰撞,灵力时涨时落,时而狂暴如海啸,时而稀薄如游丝。低阶修士踏入此地,稍有不慎便会被紊乱的法则撕裂肉身;即便是高阶修士,也需步步为营,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动法则反噬,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可此刻,这片令无数修士闻之色变的禁地,却是同映这一世“新生”的起点。

他缓缓摊开掌心,一团混沌微光正在那里倔强地跳动。光芒黯淡却凝实,边缘泛着淡淡的紫金纹路,仔细看去,纹路间仿佛有无数星辰生灭、江河奔流,带着开天辟地时的古老气息——那是他混沌本源的印记,是他历经万劫而未散的根本。同映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粒边缘,指腹传来的触感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灼烫。那是三百年无妄空间的余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魂归新生,依旧在神魂深处隐隐作祟。

无妄之火,那是连仙尊都要退避三舍的恐怖存在。传说中,它诞生于虚无,以神魂为薪,以法则为火,能焚尽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物。三百年前,当那片赤红的火海毫无征兆地将他吞噬时,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烈焰中寸寸断裂、化作飞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并非来自肉身,而是源于魂魄最深处的湮灭之危,哪怕时隔一世,只要稍稍回想,依旧会让他的神魂阵阵抽搐。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为何能扛下来,只记得最后时刻,一股难以抗拒的轮回之力猛地将他拽回,再睁眼时,便已身处这具年轻的躯体之中。

同映抬手按在眉心,冰凉的触感让识海深处翻涌的浪潮稍稍平复。那里,属于“同映”的记忆与属于“曾经的神”的记忆正在缓慢融合,如同两条奔涌的河流在狭窄的峡谷中交汇,激起滔天巨浪。前者是懵懂少年初入修行界的生涩:第一次引气入体时的紧张,指尖灵力不受控地颤抖,引得身旁的师兄失笑;第一次斩杀妖兽后的心悸,握着剑的手半天无法松开,夜里还会被血光惊醒;第一次拿到属于自己的佩剑时的雀跃,把剑鞘摩挲得发亮,连睡觉时都要放在枕边……那些细碎而鲜活的片段,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清澈却脆弱。

后者则是历经万劫后的沧桑:九天之上的法则博弈,他曾与其他神境修士并立云端,指尖流转的法则之力碰撞出足以撕裂苍穹的光芒;无妄火海中的神魂淬炼,每一次焚尽与凝聚,都像是在重塑一个新的自我,痛到极致时,连“存在”的意义都开始模糊;执掌乾坤时的孤高,站在众生仰望的高度,看云卷云舒、斗转星移,心中却只有大道在前,再无旁骛;以及最终坠落时的不甘,那扇近在咫尺的天道之门,终究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梦……这些记忆厚重如铅,每一个片段都浸透着血与火的印记,带着足以压垮山河的沉重。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知在体内冲撞,让他时而觉得眼前的灰土地面陌生如异域——少年的记忆里,修行之地虽也有险地,却从未见过如此荒芜死寂的景象,连风里都带着绝望的气息;时而又能透过干裂的土层,窥见地底深处流转的地脉法则,那些交错的金色纹路如同巨龙的脉络,在黑暗中缓缓搏动,甚至能分辨出哪一缕属于土行,哪一丝掺杂着微弱的空间波动。那是神境修士才有的眼界,是曾执掌部分天地规则的证明,此刻却被禁锢在淬体境的躯壳里,如同猛虎困于樊笼,空有撕裂天地的爪牙,却连挣脱栅栏的力气都欠奉。

他尝试调动法则之力,想探知这具身体的极限。指尖刚泛起一缕混沌微光,经脉便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穿刺血肉。三百年前的神躯早已在无妄之火中焚毁,那具能引动星辰之力、承载法则洪流的躯体,连灰烬都未曾留下。如今这具“开天辟地时的躯体”——他能感觉到,这具肉身与他的混沌本源同源,是轮回之力为他重塑的根基,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脆弱得像初春的嫩芽,稍经风雨便可能折断。淬体境,连引气入体都尚在摸索,更别提驱动混沌法则。那些曾在他掌心流转的星辰、翻涌的江河、崩裂的虚空,如今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掀起。这种落差,比无妄火焚魂更让他感到窒息。

“倒是有趣。”同映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下彻骨的寒意。天道若想让他重来一次,大可抹去所有记忆,让他如凡人般懵懂修行,循着既定的轨迹一步步攀登,重复前世的命运。可偏偏留下这三百年记忆,留下这与境界不符的神魂强度——是想让他在清醒中感受无力?感受从云端跌落泥潭的屈辱?还是笃定他带着这副沉重的枷锁,终究跳不出那早已写好的剧本,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缓缓环顾四周。忧域之名,他曾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那些泛黄的竹简上记载,此地是上古时期一位悲天悯人的大能,因不忍见众生苦难,以自身神魂为引,将世间无尽忧思凝结而成的界域。生灵入内,轻则被忧思缠绕,惶惶不可终日,修为停滞不前;重则被愁绪啃噬神魂,最终意识消散,化作这片土地的一部分,成为滋养忧域的“养料”。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隔着千百年的时光,文字描述早已失去了大半的冲击力。亲眼所见的荒芜与压抑,远比任何记载都更令人心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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