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域前尘,新生棋手(2/2)

灰黑色的土地干裂如龟甲,缝隙宽得能塞进半只脚掌,深处是不见底的黑暗,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偶尔能看到几缕蜷缩的根须从裂缝中探出来,却早已失去生机,干瘪得如同老人的枯发,一触即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呜咽,那声音时远时近,时高时低,分不清是呼啸的风声穿过黑石缝隙的回响,还是潜藏在暗处的无数冤魂在低声悲鸣。抬头望去,天空被厚重的灰云笼罩,像是一块巨大的脏抹布,将整个世界都捂得严严实实。不见日月星辰,甚至连一丝光亮都吝啬给予,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在一块浸了水的黑布里,透不过气来。在这里,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不知昼夜,不分晨昏,只有永恒的压抑与死寂。

同映闭上眼,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运转起淬体境修士该有的吐纳法诀。这是最基础的法门,前世的他早已不屑一顾,如今却必须从头学起。吸气时,鼻腔涌入的并非天地灵气,而是一股混杂着土腥味与腐朽气息的浑浊气流。伴随着气流一同钻入识海的,还有无数细碎的念头:“这土地会不会在下一秒彻底裂开,将你坠入无尽深渊?”“那厚重的云层里,是不是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正等着看你疲惫的瞬间?”“远处的黑石群在动,它们是不是活的?会不会突然扑过来,将你碾碎成尘埃?”“你真的能重来吗?三百年的火焚之痛,难道还要再经历一次?”

这些念头如同附骨之蛆,带着阴冷的气息,试图钻入他的神魂深处,搅乱他的心神。它们并非他所有,而是忧域本身的“忧思”,是这片土地积攒了万古的负面情绪,此刻正循着他吐纳的气息,疯狂地渗透他的识海。若是寻常淬体修士,此刻早已被这些杂念搅得心神不宁,道心动摇,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成为忧域又一个牺牲品。可同映的神魂历经无妄之火三百年淬炼,早已如昆仑山下的顽石般坚硬,如九天玄冰般剔透。那些阴冷的念头刚一触及他的神魂壁垒,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门外。他只是默默运转神境时领悟的“净心诀”,识海深处泛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乌云,那些试图作祟的忧思念头瞬间消融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以众生忧思为域,倒是个不错的囚笼。”同映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冷意取代。天道将他扔到这里,恐怕不止是让他重修,更是想借这忧域之力,消磨他的神魂。毕竟,三百年记忆带来的不止是优势,还有三百年的执念与伤痛——无妄空间里,火焰舔舐魂魄的灼烧之痛,每一寸神魂被撕裂的触感都清晰如昨;巅峰之时,被最信任的挚友从背后捅入的锥心之痛,那人曾与他共饮同眠,最后却在他触碰天道之门时,笑着递上了一把淬满法则剧毒的匕首;还有回音谷里,那个系着粗布围裙的身影在烟雾中模糊时,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多谢”与“再见”,后来他才知道,老者为了护他周全,独自挡住了追杀者,最终与谷同毁……这些伤痛,恰是忧域最爱的养料,它会像藤蔓一样,顺着这些记忆的裂缝攀援而上,一点点缠绕他的神魂,最终将他拖入名为“悔恨”与“绝望”的泥潭,让他彻底沉沦。

“可惜,你们都算错了。”同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又消散无踪。他的眼神愈发坚定,“三百年的火,烧不掉我的神魂;三百年的痛,只会让我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记忆中那处峡谷的方向走去。脚步落下,踩在干裂的土地上,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从淬体到聚灵,不过三天。以他神境的眼界,早已洞悉灵气运转的奥秘,只需引导稀薄的灵气入体,淬炼经脉,便能水到渠成。聚灵之后,结丹五日足矣。寻常修士需小心翼翼温养灵力,凝丹时还要担心丹劫反噬,他却能以混沌本源为引,让灵力凝聚如丹,圆润饱满,毫无瑕疵。元婴七日,化神十天,渡劫十五天……这些曾让无数修士卡壳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境界,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道道早已解开的谜题,只需按部就班,便能一一跨越。飞升成真仙,一月足够。地仙三月,天仙六月,神王一年……他甚至能清晰地规划出每一步的修行路径,哪些天该稳固境界,哪些天该寻找天材地宝,哪些天该领悟新的法则,都了然于胸。

唯独神皇境,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前世的他,依仗着混沌本源的特殊性和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几乎是轻描淡写便踏入了神皇境,看似顺遂,实则根基暗藏隐患。那时的他,总觉得境界在前,无需过于雕琢细节,却不知正是那一步的“轻而入”,让他在最终触及天道桎梏时,被无妄之火轻易击溃。这一世,他要打实道基,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神皇境是修士之路的重要关卡,是从“仙”到“神”的质变,必须准备充分,悟透其中关窍,将混沌本源与天地法则彻底融合,才能真正做到万无一失。

忧域的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带着呜咽般的悲鸣。同映的身影在灰黑色的旷野中渐行渐远,玄色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决绝。记忆仍在融合,力量正在复苏,棋局已然铺开。他知道,前路必定布满荆棘,天道的试探、暗处的黑手、忧域的侵蚀,无一不在等着他。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重活一世,不是为了重复过去,而是为了颠覆命运。

那枚藏在峡谷深处的混沌奇石,只是他破局的第一步。当他真正走出这片忧域时,便是他搅动风云,向那些布局者讨还一切的时候。脚下的土地依旧荒芜,可同映的心中,却已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焰,那火焰比无妄之火更炽烈,比轮回之力更坚韧,那是属于重生者的,名为“希望”与“复仇”的火焰。这火焰在他淬体境的躯壳里静静燃烧,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