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第297章 雨夜极光缠(2/2)

车厢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声,只剩下引擎沉闷的轰鸣、车身颠簸的吱嘎声,以及她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她背靠着冰冷的车门滑坐在地,浑身湿透,沾满了车厢里的灰尘和油污,狼狈得像只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猫。铁管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车厢地板上。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车厢外就传来了时宇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拍打车门的巨响,伴随着货车引擎的轰鸣,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舒颜蜷缩在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牙齿都在打颤。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手臂却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坚硬而冰冷的物体。

她低头,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到自己怀里,不知何时,竟然紧紧抱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不大,约莫一尺来长,半尺宽。木质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感。盒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边角处磨损的痕迹和那种沉甸甸的分量,都昭示着它并非凡品。

舒颜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抓到了这个东西。是在刚才跳车时慌乱中抓住的?还是在车厢里挣扎时无意碰到的?

她盯着这个莫名出现的木盒,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盒子……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

盘山公路下方不远处,一辆线条流畅、光可鉴人的黑色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雨幕中。雨水冲刷着它昂贵的漆面,汇成一道道细流滑落。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车内温暖干燥,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雪茄混合的香气。

尚董事靠在后座柔软的皮质座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古巴雪茄,袅袅青烟缓缓上升。他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单向防弹玻璃,冷静地注视着上方盘山公路上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那个叫舒颜的女孩在暴雨中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狂奔。看到那个叫时宇的男人如同猎犬般紧追不舍。看到女孩在绝望中爆发出惊人的狠厉,用铁管砸退时宇,然后像亡命徒一样跳上了那辆破旧的货车。看到时宇吃瘪后气急败坏地拍打车门的狼狈模样。

尚董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愚蠢的追逐游戏。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

“跟上去。”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驾驶座上的司机立刻应声,沉稳地启动了引擎。迈巴赫如同暗夜中苏醒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稳稳地跟在了那辆老旧货车的后方。

尚董事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货车的后车厢。他看得并不真切,但那女孩最后跳上车时,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个……盒子?

就在这时,前方货车的后车厢门,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被震开了一条缝隙!

尚董事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那缝隙闪现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叫舒颜的女孩蜷缩在角落,而她怀里,死死抱着的那个长方形木盒!

深褐色的木质,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朴和……沉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尚董事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僵,燃烧的烟灰簌簌落下,烫在他昂贵的手工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他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和深沉城府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木盒,仿佛要将它从昏暗的车厢里抠出来,看得更真切些。

几秒钟的死寂后,尚董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雪茄按灭在车内的水晶烟灰缸里。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内心的滔天巨浪。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震惊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的笃定。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预言中的继承人……找到了。”

史宾赛皇家学院,董事局主席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大门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室内温暖如春,昂贵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朦胧一片,唯有学院内精心修剪的草坪和哥特式尖顶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厉威廉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黑色高定西装,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一丝不苟。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焦灼,却无法被这身行头完全掩盖。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内压抑的气氛,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

他的身后,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cbc财团的代表,一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笔挺三件套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毫无温度的歉意笑容。

“厉先生,”他的声音平稳而冷漠,“基于对绿光……哦,抱歉,是极光小学项目长期以来的观察和评估,cbc董事会认为,其运营模式、资源投入与学生发展前景,均无法达到财团设定的最低投资回报预期标准。尤其是在当前经济环境下,继续投入无疑是资源的巨大浪费。因此,我们很遗憾地通知您,cbc将终止对极光小学的一切资金支持。相关法律文件,我们的律师会尽快送达。”

这番冠冕堂皇的宣判,如同在死寂的房间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端坐在沙发上的尚董事——他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这里——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他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痛,缓缓站起身,面向办公室内几位同样面色凝重的史宾赛学院高层元老。

“诸位,”尚董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cbc的决定,虽然令人遗憾,但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担忧。极光小学的存在,不仅耗费巨大,其松散的管理和……非主流的教学理念,更与史宾赛皇家学院追求卓越、培养精英的宗旨背道而驰。”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依旧背对着他们的厉威廉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坚决:“为了学院的声誉,更为了所有学生的未来,我提议,即刻起,正式关闭极光小学。所有在校学生和教职员工,将根据其资质和意愿,统一并入史宾赛学院本部,接受更规范、更优质的教育资源。”

“关闭”两个字,如同冰冷的铁锤,重重砸下。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几位元老交换着眼神,有人面露不忍,有人眉头紧锁,但最终,在cbc撤资和尚董事强硬态度的双重压力下,沉默蔓延开来,几乎等同于默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伫立在窗前的厉威廉,缓缓转过了身。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冰冷的雨水似乎还残留在他的眉宇之间,凝结成一股锐利的寒意。他深邃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先是冷冷地扫过cbc的代表,那眼神让对方脸上的公式化笑容瞬间僵硬了几分。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尚董事,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激烈的辩驳,只有一种沉静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关闭?”厉威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房间里的凝滞空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谁给你的权力,单方面决定关闭一所学校?”

尚董事脸上的沉痛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厉威廉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那几位沉默的元老,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我,厉威廉,以史宾赛集团继承人、董事局执行董事的身份宣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磐石般坚定,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立刻召开紧急董事会。”

“极光小学的命运,将由全体董事投票表决。”

“这是挽救极光的最后机会。”

他微微抬起下颌,线条冷硬。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无人能懂的痛楚。

“也是我,”他几乎无声地,对着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遥远的森林方向,补上了后半句,仿佛一个沉重的誓言,“唯一能守护的承诺。”

厉威廉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窗外,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雨幕,瞬间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滚烫的东西死死攥住。

无人察觉的角落,他紧握的掌心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灼热感,正透过冰冷的皮肤,悄然蔓延。

货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剧烈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蜷缩在角落的舒颜浑身骨头生疼。她死死抱着怀中冰冷的木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冰冷的雨水顺着门缝渗入,滴落在盒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在一滴水珠滑落,即将渗入盒盖那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缝隙时——

幽暗的车厢内,那深褐色的木质表面,极其微弱地、如同幻觉般,闪过了一丝与舒雅额头上如出一辙的、难以名状的暗绿色流光。

快得如同错觉。

车厢外,紧跟在后的迈巴赫内,尚董事锐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锁定着前方货车的后门缝隙。他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从无人机传回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实时热成像画面。

在那片代表冰冷金属和杂物的蓝色轮廓中,舒颜蜷缩的位置,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炽热红点,正如同心脏般,在屏幕上微弱却固执地搏动着。

尚董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屏幕上的红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钥匙。”

医院vip病房内,灯光柔和。舒雅在高烧的昏沉中无意识地翻动了一下身体,盖在身上的薄被滑落一角。她裸露在外的纤细手腕上,一道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如同藤蔓缠绕般的暗绿色印记,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随着她微弱的呼吸,极其缓慢地加深了一分颜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史宾赛学院最深处的、尘封多年的古老档案室深处,一个与舒颜怀中木盒几乎一模一样的空置凹槽,在感应到某种遥远而微弱的共鸣后,其底部镌刻的、早已黯淡无光的复杂纹路,极其短暂地,亮起了一粒微尘般的光点,随即彻底熄灭,仿佛从未发生过。

雨,依旧无休无止地冲刷着这座城市,掩盖着所有悄然萌动、即将颠覆一切的……非自然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