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1/2)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港岛西环。

午后的阳光被密集的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射在略显陈旧但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上。叮叮车缓缓驶过,铃声悠远。街边店铺的招牌层层叠叠,繁体字夹杂着英文,空气中飘散着茶餐厅特有的奶茶、菠萝油和烧腊混合的香气,混杂着海风淡淡的咸腥。

“海安茶餐厅”位于一条内街的转角,门脸不大,绿色的马赛克外墙有些斑驳,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几处。二楼窗户对着后巷,视野并不开阔,但相对安静隐蔽。

靠窗第三张桌子,陆寒琛独自坐着。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夹克和深色长裤,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左臂的枪伤让他无法像往常那样坐得笔直,只能微微侧身,将受伤的手臂搭在桌沿内侧。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茶,冰块化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的目光透过积着些许油污的玻璃窗,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楼下后巷的动静,实则警惕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和车辆。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耳麦,连接着楼下伪装成茶客的同伴(仅剩的两名“信天翁”小组成员)。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甚至比在滇南时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冷硬的锋芒。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地下大厅“痕光仪”爆发时,那些涌入的、属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冰冷病房里她逐渐失温的手,监测仪上拉成直线的滴答声,自己嘶哑绝望的呼喊,还有更早之前,那些因骄傲、误解、身份差距和阴差阳错而错过的岁月……每一次回想,心脏都像被钝器狠狠撞击。

重生以来,他带着前世的悔恨与执念,小心翼翼地靠近、守护,却又不敢太过靠近,怕重蹈覆辙,怕自己这“异常”的存在会给她带来更多危险。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背负着这个秘密,独自在时间的夹缝中跋涉。

直到“痕光仪”的能量冲击,直到她眼中那份了然的震惊,直到此刻——即将到来的、坦白一切的对峙。

她会如何反应?震惊?恐惧?疏离?还是……如他心底最深处不敢奢望的那样,能够理解,甚至……同样带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印记?

他不知道。但这种未知带来的紧张,甚至比面对“血盟”枪口时更甚。

耳麦里传来楼下同伴压低的声音:“陆队,一辆黑色丰田皇冠停在街口,下来一男一女,装扮普通,正朝茶餐厅走来。女的身形符合目标,男的是阿强。暂时未发现尾巴。”

“收到,继续观察。”陆寒琛低声回应,端起凉透的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的躁动。

几分钟后,楼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寒琛没有回头,但全身肌肉瞬间调整到最佳状态,右手自然地垂到腰间隐藏枪套的位置。

林晚晴和阿强出现在楼梯口。林晚晴同样做了伪装,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戴着遮阳帽和一副平光眼镜,看上去像个普通白领。阿强则是一身工装打扮,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落后她半步,目光迅速扫过二楼环境,与陆寒琛的目光短暂接触,微微点头。

二楼此刻只有三四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或看报,无人注意他们。

林晚晴径直走到靠窗第三桌,在陆寒琛对面坐下。阿强则选择了侧后方一张空桌,背对窗户,既能观察楼梯口,又能兼顾陆寒琛和林晚晴的方向。

“你的伤怎么样了?”林晚晴摘下眼镜,目光落在陆寒琛刻意遮掩的左臂上,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

“死不了。”陆寒琛简短回答,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平静的表面下,找出任何一丝异样。“你们路上顺利?”

“差点喂了鱼,运气好,被人捞起来了。”林晚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她接过侍应生递来的菜单,随口点了一杯冻鸳鸯和一个菠萝油,又将菜单递给阿强。“司徒静,司徒宁的弟弟,你知道了?”

陆寒琛瞳孔微缩:“司徒家的人?可信?”

“半信半疑。但他目前提供的帮助是实在的。”林晚晴快速将海上遭遇司徒静、获知沈婉如和林晓月被押在澳门、以及“旗袍”公开邀请明晚八点葡京会面的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遍。同时,也提到了司徒静正在准备的水下撤离方案,以及沈国华留下的澳门接应点“老荷官”已失效的情况。

陆寒琛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摩挲。当听到“明晚八点,葡京,凤凰厅”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去。”他几乎是立刻说道,语气斩钉截铁,“那是死局。‘旗袍’在澳门的根基比在香港深得多,葡京更是他们的地盘。你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我妈在她手里。”林晚晴看着他,眼神同样坚定,“我必须去。而且,不是毫无准备地去。”

“我跟你一起去。”陆寒琛毫不犹豫。

“不行。”林晚晴摇头,“你的伤没好,而且‘旗袍’和‘血盟’在香港的目标同样是你。你留在香港,一是养伤,二是趁机行动。司徒静提到‘青铜钥’和‘银锁’的结合可能指向一个特殊坐标,我需要你去找司徒宁,弄清楚这个坐标到底是什么,和百慕大三角、和我父亲的失踪有没有关系。另外,沈国华下落不明,生死攸关,也需要人查。还有,‘血盟’在香港的据点网络,如果能摸清,对我们后续行动至关重要。”

她将一份折好的纸条推到陆寒琛面前,上面写着一组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这是司徒静提供的,可能联系上司徒宁的加密通讯频率和识别码。时间紧迫,你必须在澳门行动开始前,尽可能获取更多信息。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陆寒琛看着那纸条,没有立刻去拿。他的目光从纸条移到林晚晴脸上,眼神复杂:“晚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澳门那边……”

“我知道。”林晚晴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危险。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前世……”她顿了顿,这个词终于在他们之间被正式提起,两人的呼吸都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前世我们或许因为各种原因错过了,退缩了,最终酿成遗憾。这一世,我不想再躲。我要把主动权夺回来,把我妈救出来,把那些躲在暗处算计我们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她直视着陆寒琛的眼睛:“你帮了我很多,陆寒琛。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今天。但这次,我需要你在另一条战线上发挥作用。相信我,也相信阿强,我们能处理好澳门的事。而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的目光坦荡、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

陆寒琛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分兵的必要性,何尝不知道香港这边同样关键。但他无法抑制内心那股想要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所有危险的冲动。那是前世未能实现的执念,也是今生刻入骨髓的本能。

“至少,让我派两个人跟你去。”他最终退了一步,语气艰涩。

林晚晴摇头:“司徒静会提供一些支援,人太多反而容易暴露。阿强经验丰富,足够了。你的人留在香港,你更需要他们。”

话已至此,陆寒琛知道无法再改变她的决定。他太了解她的性格,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也拉不回。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他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终于拿起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它。“好。香港这边,交给我。但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以保全自己为第一要务。如果事不可为,立刻撤退,水下撤离通道必须确保畅通。我会在指定坐标附近安排接应。”

“我答应你。”林晚晴点了点头。

正事谈完,气氛却没有轻松下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还有那个更沉重、更私密的话题。

冻鸳鸯和菠萝油送了上来。林晚晴用小勺慢慢搅动着杯子里棕褐色的液体,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陆寒琛依旧握着他那杯早已不冰的柠檬茶。

沉默在茶餐厅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蔓延,却显得格外压抑。

“在地下……‘痕光仪’爆发的时候,”林晚晴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些……画面。或者说,感觉到了一些……不属于现在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向陆寒琛:“你也看到了,对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寒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缓缓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凉的茶。

“那不是幻象,晚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那是……真的。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终于,亲口承认了。

林晚晴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尽管早有猜测和心理准备,但听他亲口说出,冲击力依旧巨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惑。

“所以……你早就知道?知道我是……从那里回来的?”她问,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一开始只是怀疑。”陆寒琛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你的眼神,你的处事方式,你对未来某些事情的‘预感’,尤其是……你对我的态度里,那种莫名的熟悉和……抗拒。都让我觉得不对劲。后来,随着接触越多,你的商业决策,你对林家、对林晓月、对‘老先生’那些事的反应……越来越像。直到在滇南,你的一些判断和选择,完全超出了一个十八岁女孩应有的经验和胆识。我几乎可以肯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晴:“但我不知道你记得多少,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记得,或者是否愿意承认。我怕贸然点破,会吓到你,会把你推得更远。所以,我只能守着这个秘密,用我自己的方式,尽可能护着你,避免……避免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林晚晴喃喃重复这个词,脑海中再次闪过病房冰冷的画面,“前世……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说对不起?为什么说……来晚了?”

这是她最想知道,也最怕知道的。

陆寒琛闭上了眼睛,眉心紧蹙,仿佛在抵御巨大的痛苦。再睁开时,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痛楚和自责。

“前世……我是个混蛋。”他开口,声音艰涩,“因为家庭背景,因为年少自负,也因为一些误会和别人的挑拨……我伤害过你,也错过了你。等我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想要弥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林家的危机,梁家的阴谋,还有……‘老先生’那些人的黑手,已经将你逼到了绝境。我收到你病危的消息,拼了命赶回来,却只来得及……”他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茶餐厅里人声依旧,但他们的角落,却仿佛被隔离开来,充斥着无声的沉重。

林晚晴静静听着,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前世自己遭遇的心疼,有对命运捉弄的无奈,也有……对他这份跨越生死、沉重如山的悔恨与执念的动容。

“那些害我的人……”她问,“除了梁家、‘老先生’,还有谁?和‘血盟’、‘司徒家’有关吗?”

陆寒琛摇头:“前世我追查到你病逝,心灰意冷,很多线索就断了。‘血盟’和‘司徒家’的介入,我是重生后,尤其是这次南下,才逐渐摸清的。但可以肯定,前世你的悲剧背后,绝对不止明面上那几股势力。很可能‘血盟’当时就已经在暗中推动,只是隐藏得更深。”

原来如此。前世的迷雾,并未完全散去,但至少,她知道了这个一直默默守护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背负着怎样的过去。

“陆寒琛,”林晚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那些伤害和错过,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这一世,我们都回来了,我们都知道了危险在哪里。这就够了。我们不需要被前世的阴影绑住,更不需要你用一辈子去赎一个不属于你的罪。”

她的话像一道光,刺破了他眼中沉郁的自责。陆寒琛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我们现在是盟友,是……可以彼此托付后背的战友。”林晚晴继续说道,语气坚定,“过去的事情,让它过去。我们要做的,是抓住现在,改变未来。救出我妈,拿到遗产,搞清楚‘痕光’和‘血盟’的真相,然后……好好活下去。这一世,我们都要好好的。”

好好活下去。简单几个字,却让陆寒琛眼眶一阵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那股酸涩,重重点头:“好。听你的。过去不提,往前看。”

心结似乎在这一刻被轻轻拨开了一丝缝隙。沉重的秘密被分享,不再是独自背负的重担。一种新的、基于绝对信任和共同目标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对了,”林晚晴想起什么,从风衣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枚青铜长命锁和那枚银锁。“司徒静说,这两件东西结合,可能不只是开保险柜的钥匙,还可能激活某个指向百慕大三角的坐标。这个,你研究一下,或许能找到司徒宁,或者发现其他线索。”

陆寒琛小心地接过,仔细查看。当青铜锁和银锁靠得很近时,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极其微弱的、仿佛共鸣般的温热感。“我会想办法查清楚。你自己……千万小心。‘旗袍’不好对付。”

“我知道。”林晚晴将锁收回,“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得走了。司徒静还在等我们回去完善计划。”

陆寒琛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分。会面时间不长,但信息量巨大。

“保持联络。司徒静给的频道,每天固定时间开机十分钟。”他低声道,“如果……如果澳门情况有变,立刻发求救信号,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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