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百年和九千二百二十七千米(2/2)
伊莎贝尔仿佛被这景象施了定身咒。
她僵在原地,一只手还死死抓着沙发扶手,宽大的睡衣袖子滑落,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手臂。深棕色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倒映着窗外那片完全颠覆她所有想象的“地狱”景象。
没有熟悉的教堂尖顶,没有低矮的砖石房屋,没有炊烟,没有泥土路,没有马匹……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坚硬的钢铁和玻璃!那些“移动的盒子”(汽车)是什么?没有马匹拉动,它们怎么能跑得那么快,发出那么可怕的噪音?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塔楼”(摩天大楼)是什么?人类怎么可能建造出如此……如此亵渎神明的庞然大物?比塞维利亚大教堂的钟楼还要高十倍、百倍!它们不会倒塌吗?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那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尘埃和金属的冰冷气味……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官传递来的信息都在疯狂尖叫着同一个事实:这里,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地方!这里的“造物”,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冰冷的力量和秩序,绝非人间应有之景!
“看到了吗?” 杨清的声音透过翻译软件传来,冷静得近乎残忍,“这就是……四百年后的世界。你……穿越了时间。从一个时代,掉到了另一个时代。” 他用了“穿越”这个中文词,翻译软件只能直译成“穿过时间”。
伊莎贝尔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猛地松开沙发扶手,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停下。墙壁坚硬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她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令人绝望的钢铁森林,又猛地转过头,惊恐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个角落:发出稳定白光的顶灯(人造太阳?),静静待机的黑色电视屏幕(禁锢灵魂的魔镜?),桌子上那个杨清用来写作、屏幕漆黑一片的笔记本电脑(更复杂的魔盒?),还有……他手中那个能说会道、能发光、能记录影像的“小魔盒”(手机)……
这一切的一切,都佐证着那个她根本无法理解、却无法反驳的恐怖事实。
她真的……不在她的时代了。
不是马德里,不是托莱多,甚至不是她想象中的地狱边缘。她被抛到了一个……时间之外的地方?一个四百年后的……异世界?
巨大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混合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边无际的孤独。四百年的鸿沟,如同无底的深渊,瞬间将她吞噬。她所有的身份、骄傲、认知,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未来”面前,都脆弱得像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殆尽。托莱多公爵之女?腓力二世债主的孩子?那个逃婚的准新娘?这些身份还有什么意义?在这里,她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穿着可笑睡衣、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怪物。
“?dios mio…?”(我的上帝啊……?) 她发出一声微弱得如同呓语般的呻吟,身体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宽大的睡衣堆叠在身下,熊猫袜子包裹的脚无助地伸着。她把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和过长的衣袖里,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从臂弯里泄露出来,混合着沉重的、绝望的抽泣声。
那身滑稽的卡通宇航员睡衣,此刻包裹着一个被四百年时光洪流冲垮的灵魂。
杨清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板上、哭得浑身颤抖的蓝色身影。窗外的城市喧嚣依旧,车水马龙,充满了冰冷的活力。而他的客厅里,却像冻结了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绝望的瞬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解释完了。这鸿沟,远比语言和文化的差异更令人绝望。他走过去,没有试图安慰(语言不通,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只是默默地拿起沙发上的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颤抖的肩膀上。
毯子落下时,伊莎贝尔的呜咽似乎停顿了一瞬,但随即是更深的压抑的哭泣。她需要时间。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个足以摧毁任何人的真相。
杨清退回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自己的手机上。屏幕还停留在和老周的聊天界面,那句“价格绝对让你做梦笑醒”的字眼,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和荒谬。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而是直接关掉了屏幕。
金币?现在不是时候。
他看着地板上那个被时间遗弃的蓝色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捡到的不是一个“麻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来自四百年前的历史碎片。一个巨大的、烫手的、充满了未知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