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百年和九千二百二十七千米（1/2）

客厅里，空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伊莎贝尔蜷缩在单人沙发里，宽大的蓝色宇航员睡衣几乎将她整个吞没，只露出一张苍白而困惑的脸。熊猫袜包裹的脚趾不安地蜷缩着，深棕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杨清手中那个刚刚又对她“施法”（拍照）的发光魔盒，惊魂未定。

杨清看着老周那条信息——“开门货”、“神秘买家”、“做梦笑醒”……字眼灼热得烫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金币？出手？现在想这个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让沙发上这位穿着卡通睡衣、视手机闪光为巫术的“公主殿下”，对她所处的时空有个起码的认知。否则，别说卖金币，连正常沟通都成问题。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桶彻底凉透、卖相惨不忍睹的泡面，走到厨房倒掉。哗啦啦的水声让沙发上的伊莎贝尔又是一颤，警惕的目光追随着他。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翻译手机，组织着语言。这将是人类文明史上最艰难的一次历史课。

“伊莎贝尔，” 电子音念出她的名字，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尽管在睡衣里效果甚微），“你需要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以及……现在是什么时候。”

伊莎贝尔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donde? ?cuándo? ?no estamos en madrid? ?o… toledo?”（哪里？什么时候？我们不是在马德里？或者……托莱多？）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希冀。

“不。” 杨清的回答斩钉截铁，通过冰冷的电子音传达出来，“这里，是北京。中国。一个……离西班牙非常、非常遥远的国家。” 他指了指脚下，“在欧罗巴大陆的另一端。需要坐……巨大的铁鸟（飞机）飞很久很久才能到的地方。” 他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比喻。

“中国？” 伊莎贝尔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深棕色的眼睛里是彻底的茫然。中国？她只在一些古老得发黄的地图和充满异域想象的游记里模糊地听过这个名字，一个比新大陆还要遥远、遍地丝绸和香料、据说住着长尾巴魔鬼的东方国度？恐惧瞬间攫住了她，“?el fin del mundo! ?el infierno!”（世界的尽头！地狱！）

“不是地狱。” 杨清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只是一个……不同的国家。就像卡斯蒂利亚和阿拉贡，只是……远得多。” 他放弃了地理上的精确解释，决定直击核心，“更重要的是时间，伊莎贝尔。”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盯着她，“现在，不是你生活的那个时代了。不是腓力二世国王的时代。”

伊莎贝尔愣住了。不是国王的时代？那是什么意思？

杨清深吸一口气，用最清晰、最缓慢的语速，对着手机说道：“你来自……大约四百年前。十六世纪。准确地说，应该是公元……1550年左右？” 他不太确定具体年份，只能估个大概。

翻译软件忠实地将“四百年前”、“十六世纪”、“公元1550年”这些词句转化成西班牙语。

时间仿佛凝固了。

伊莎贝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最上等的宫廷白粉还要苍白。她深棕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清晰地映着杨清严肃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宽大的睡衣袖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四百……年？前？

这个词像一颗滚烫的铅弹，狠狠击穿了她的意识。不是空间的转移？是时间的……跨越？这比“地狱”更让她无法理解！这完全超出了她认知的极限！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如同教堂的钟摆，日升月落，四季更迭，由上帝之手稳稳掌控。人可以旅行到远方，可以衰老死亡，但时间本身……怎么可能像河流一样被跨越？这简直是……对神明的亵渎！是魔鬼的蛊惑！

“?mentira! ?sfemia!”（谎言！亵渎！）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濒临崩溃的惊骇，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宽大的裤腿绊了一下，让她踉跄着扶住沙发扶手，“?el tiempo es sagrado! ?es un don de dios! ?no se puede… no se puede saltar o un arroyo!”（时间是神圣的！是上帝的恩赐！不可能……不可能像小溪一样跳过！） 她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杨清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知道这冲击太过巨大。但他必须让她明白，这不是噩梦，也不是巫术，是残酷的现实。

“看着我！” 电子音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杨清站起身，走到窗边，“唰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刹那间，汹涌的光线涌入！

不是清晨柔和的金光，而是城市苏醒时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晨光。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二十一世纪北京清晨最平常、也最震撼的景象：鳞次栉比、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如同冰冷的钢铁森林，在薄雾中勾勒出锯齿般的天际线。无数窗户反射着晨光，像巨兽身上冰冷的鳞片。更近处，是如同蚁群般在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汽车洪流，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引擎的嗡鸣和偶尔尖锐的喇叭声即便隔着玻璃也能隐约传来。远处，巨大的塔吊如同巨人的手臂，在工地上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