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教授的“投名状”(2/2)

费小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敲骨吸髓般的重量:“下周一,到期。房东的脾气,您比我清楚吧?”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潜台词不言而喻——斯文扫地尚能苟活,扫地出门流落街头,那才是真正的尊严尽丧、体面全无。知识分子的清高,在生存的铜墙铁壁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周教授所有的愤怒、斥责、挣扎,都被这张轻飘飘的催缴单砸得粉碎。

周教授像一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泥塑木雕,僵直地坐着,肩膀垮塌下去,连颈骨都似乎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张催缴单,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被那刺目的红戳和冰冷的数字吸走。连窗外瓢泼的雨声和隐隐的雷鸣,都似乎离他很远了。只有那张纸,像一个黑洞,吞噬了他所有的傲骨和不甘。

费小极耐心地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轻响。终于,他看到周教授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那原本锐利、充满书生气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疲惫、绝望,还有一丝…浑浊的认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更深重的屈辱感:“…看…看样…子…你…都…算计…好了…”

费小极脸上那点无所谓的痞气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周老师,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世上,谁不是算计着活着?您是读书人,算计的是文章千古事,我费小极是个胡同串子,算计的就是下一顿能不能吃上肉,刮风下雨有没有片瓦遮头。咱们算计的东西不一样,可这算计的心,没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他背对着周教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您觉得跟我搭伙儿,是掉价?是辱没了您?可您想想,您守着您那点清高,让老婆孩子跟着您挤在漏雨的破屋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愁得彻夜难眠,这就不是辱没了?这就对得起您读的那些圣贤书了?”

他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周教授的灵魂深处:“圣贤书教您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教您为了那点看不见摸不着的‘斯文’,让至亲挨饿受冻?放屁!那是愚弄人的鬼话!”

周教授浑身一震,费小极这粗俗却直指核心的诘问,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彻底凿穿了他最后一道脆弱的心理防线。他想反驳,想说“君子固穷”,想说“安贫乐道”,可女儿那双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渴望新书包新衣服的眼睛,妻子半夜压抑的、为柴米油盐发愁的叹息声,瞬间清晰地涌了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圣贤书上的道理,在这赤裸裸的生活重压面前,苍白得可笑。

费小极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知道火候彻底到了。他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沾着油污的旧帆布挎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东西——不是钞票,也不是合同。

那是一个碗。一个极其粗陋、灰扑扑的小碗。碗口不大,碗壁很厚,做工粗糙,釉色黯淡无光,布满细小的开片裂纹,还有好几处明显的磕碰缺口。碗底沾着干涸的泥土和一些可疑的黑色污渍。整个碗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扔在路边连收破烂的都懒得弯腰去捡的东西。

费小极随意地,甚至带着点粗鲁地,把这个破碗“哐当”一声,放在了周教授面前那张催缴单的旁边。

油腻的桌面,刺目的催缴单,旁边放着一个比垃圾强不了多少的破碗。这画面充满了讽刺和荒诞。

费小极俯下身,凑近周教授惨白的脸,盯着他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铁锤敲钉:

“周老师,您的心思,我懂。放心,我不逼您。您先拿着这个。”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破碗。

“这就是您的‘投名状’。”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野狼叼住猎物喉咙前的残忍兴奋。

“明儿上午,琉璃厂东街见。您就站在旁边看着,睁大了眼睛好好看着——看看你学生我,是怎么用这您眼里不值一文的‘破烂’,换回至少‘这个数’的!”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用力张开,在周教授眼前晃了晃——五千块!

暴雨疯狂地冲刷着“得月楼”油腻的窗玻璃,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周教授像个提线木偶,被费小极半扶半拽地弄下了楼。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打了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大半,但心头的死寂和茫然却更加浓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塞进那辆破旧、充斥着香烟和汗臭味的出租车里的。

司机不耐烦地嘟囔着雨太大路难走,费小极却毫不在意,笑嘻嘻地多塞了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过去,司机立刻闭了嘴。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哗的声响。周教授瘫在后座角落,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浸湿了破旧的西装外套。他怀里,紧紧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破碗。碗身上冰冷的粗糙感透过湿透的衣料传递到他胸口,硌得他生疼,却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低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碗口粗糙的边缘和那些黯淡的开片。这玩意儿…真的能值五千?还是费小极这个油滑狠辣的小混混,在把他当成猴子耍?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屈辱感冲击着他,胃里翻江倒海,比刚才喝下去的所有酒都让他难受。

费小极坐在副驾驶,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数着钱包里仅剩的几张零钱,毫不在意自己半边身子也被雨水打湿。偶然间,他的目光扫过车内的后视镜。

镜框略显模糊的水渍后面,映出后座周教授的身影——蜷缩着,湿透,狼狈不堪,像一个被大雨彻底浇灭的火堆,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湿淋淋的灰烬。他死死抱着那个破碗的姿态,充满了绝望的滑稽感。

费小极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复杂情绪,如同水底的暗影,在他眼底飞快地掠过。

那一刻,他莫名地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在破庙里,曾见过一个断了腿的老乞丐,死死抱着一个同样粗劣的陶钵,说那是佛祖托梦赐给他的“聚宝盆”。当时的小费小极觉得无比可笑,还朝里面吐过唾沫。

此时,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周教授紧抱着破碗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所谓的学识渊博的教授,抱着那个被他费小极随意丢过去的“投名状”,和当年那个抱着“聚宝盆”的老乞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无非是所求不同罢了。一个求残羹冷炙,一个求残存的体面。在这浩浩人世,挣扎求生的姿态,从来都谈不上优雅。

“世人拜佛骨,佛骨原是泥胎枯。” 费小极脑子里不知怎地冒出这么一句不知从哪个算命瞎子那里听来的歪诗。他嘴角习惯性地想扯出点无所谓的笑,却发现肌肉有些僵硬。他烦躁地将手里几张湿漉漉的零钱塞回钱包,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关上了某个自己也说不清的念头。

出租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昏黄的车灯勉强撕开一片雨幕,照亮前方更加混沌的道路。车轮碾过积水,哗啦作响。

周教授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世界。明天琉璃厂的那场戏,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还是更彻底的沉沦?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那碗冰冷的粗陶,像一块滚烫的烙铁,不仅烙在他的胸前,也深深烙进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里。

费小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里一个小巧坚硬的东西——那是一枚温润的清代小玉蝉。昨天琉璃厂,他刚用它从一个附庸风雅的“土大款”秘书手里,换来了今晚这顿酒钱和周教授那张催缴单的“情报”。这玉蝉是真的,值点小钱,但他费小极随口编造的“西太后把玩过”的瞎话,才是它价值翻倍的关键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