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岩不语的工地与旧照片(2/2)

那是各种各样的建筑:学校、医院、住宅楼、桥梁……每一张图右下角都有签名:“周岩”,后面跟着日期,最早的是十五年前。

他停在最后一张图前。

那是一栋造型别致的图书馆,曲面屋顶,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日期是三年前。

但图纸没有完成。

只画到一半,线条在中间突兀地断了,像一首没写完的歌。

“那是‘江林县图书馆新馆’。”周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我做的方案,中标了。本来去年就该开工。”

张野转过身。

周岩已经坐回桌前那把破旧的折叠椅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烟盒,正试图从里面抖出一根烟。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试了三次才把烟拿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为什么没开工?”张野问。

“没钱了。”周岩说得很简单,“县里财政紧张,项目无限期暂停。设计院裁员,我第一批走的。”

“十五年经验,第一批走?”

周岩抬起头,烟雾后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我只会画图,不会喝酒,不会陪领导唱歌,不会在验收单上签字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找了半年工作。”他继续,弹了弹烟灰,“36岁,在建筑行业,已经算‘老人’了。大公司要年轻人,小公司要么倒闭要么不敢接新项目。最后……只能来这儿看工地。一个月一千八,包住。”

张野没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图纸。每一张都那么精致,那么用心,凝聚着一个人十五年的青春和才华。可现在,它们只能贴在这间漏风的工棚里,慢慢地泛黄,落灰。

“孩子呢?”张野问。

周岩抽烟的动作顿了顿。

“送回老家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跟我妈。江林这儿空气不好,她老咳嗽。老家至少……干净点。”

“多大?”

“七岁,女孩。”周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温度,“上一年级。很乖,学习也好。”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张野接过。

照片上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校服,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背景是农村的老屋,墙上有褪色的奖状。

“叫周晓晓。”周岩说,声音有点哑,“她喜欢画画,说以后要当建筑师,像爸爸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烟在指间慢慢燃尽。

“可爸爸现在……连给她买盒好点的彩色铅笔,都要犹豫半天。”他最后说,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那烟灰缸是用旧罐头盒改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张野把照片递还给他。

周岩接过来,小心地用袖子擦了擦照片表面——其实很干净——然后放回抽屉,锁好。

“为什么进游戏?”张野问。

周岩笑了笑,那笑容很苦:“最开始,是因为晓晓。她同学家长都在玩,她也想要个游戏舱。我买不起,就去二手市场淘了个最便宜的。本来想给她玩,但她晕3d,玩不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发现,游戏里……还能建东西。”

“系统给了基础建造功能,但很粗糙。我就琢磨,用现实里的方法行不行?比如榫卯结构,比如三合土配方,比如排水暗渠的设计……结果真的可以。”

他的眼神亮了一些。

“我在游戏里盖过一个小亭子,就在新手村外面的湖边。用纯木结构,没用一颗钉子。有个路过的玩家看了很久,问我能卖吗。我说送你了。”

“后来就有人找我修房子,修围墙,修桥。给的钱不多,但够买点药水,修修装备。”

周岩看向张野:“你们公会那个驻地,我路过好几次。墙裂成那样,居然还没塌,我就想着……晚上没人时去弄弄。至少别让墙倒了,砸着人。”

他说得很简单。

可张野听懂了。

那不是“弄弄”,那是他仅剩的、还能证明自己是个建筑师的方式。在现实里,他失业,落魄,连女儿都养不起。但在游戏里,至少还有一双手,还能盖出点能立得住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堵破墙。

“你昨晚画的图,”张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拓印纸,摊开在桌上,“是真的能盖出来吗?”

周岩看了一眼,点头。

“材料齐全,人手够,技术没问题的话,能。”

“如果…我是说如果,”张野看着他,“我们真的要把那个驻地,按这个图盖出来。你愿意来吗?不是晚上偷偷来修墙,是堂堂正正的,当我们的建筑师。”

周岩没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些图纸。手指从一张张泛黄的纸上抚过,像是在抚摸旧日的梦。

“我在游戏里叫‘岩不语’。”他忽然说,“岩石的岩,沉默不语的不语。”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因为石头不会说话。”周岩转过身,看着张野,“但它立在那儿,就是立在那儿。风吹雨打,它就在那儿。倒了,碎成块,每一块也还是石头。”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张拓印纸。

“你要我盖,我就盖。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材料我说了算。不能用次品,不能偷工减料。”

“可以。”

“第二,施工过程听我的。我说今天这堵墙只能砌这么高,就不能多一块砖。”

“行。”

“第三,”周岩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盖好了,让我女儿进去看看。在游戏里。我想让她看看……爸爸还能盖出像样的东西。”

张野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很脆弱,但又很坚硬。

“好。”他说,“不但让她看,还要让她在里面跑,在里面玩。告诉她,这是她爸爸盖的房子。”

周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野,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几秒,才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再转回来时,眼睛是红的,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张野说,“明天一早,游戏里见。我把所有人都叫上,你来讲该怎么干。”

周岩点头。

张野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工棚。

“周师傅。”他说,“等驻地盖好了,你来当我们的工程部长。有工资的,游戏币能换现实钱的那种。”

周岩愣了愣。

“我……我考虑考虑。”

“嗯。”

张野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正好,照在这片荒芜的工地上。远处的塔吊依然沉默地指向天空,像在等待什么。

他走出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岩还站在工棚门口,佝偻着背,但站得很直。他手里拿着那张拓印纸,正对着阳光仔细看。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也吹起了纸页的一角。

但他握得很稳。

张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野,中午记得吃饭。妈今天编了三个篮子,卖了四十五块钱。给你存着。”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铁锈的味道,有秋天枯草的味道。

但也有一点点,阳光的味道。

他加快脚步,走向汽车站。

游戏里,还有一面墙等着人去盖。

而这一次,要盖的不仅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