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八百五十七块七毛三(1/2)

工地的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赵铁柱蹲在阴凉处,端着搪瓷饭缸,埋头吃饭。午饭是白菜炖豆腐,油很少,豆腐炖得稀烂,混着糙米饭,他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饭缸是工地发的,缸身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边沿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赵铁柱不介意,他就着缸沿喝了一大口菜汤,咸,齁咸,但他习惯了。

“柱子,你真把那八千多全捐了?”旁边蹲着的老陈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赵铁柱“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你傻啊!”老陈急了,“那可是你全部家底!万一工地下个月真停了,你喝西北风去?”

赵铁柱不吭声,只是吃饭的速度慢了些。

“你家里呢?你爹妈那房子不修了?新衣服不买了?”老陈越说越气,“你说你,玩游戏就玩游戏,咋还玩上真格的了?那小姑娘你见过吗?你知道她真病假病?万一是个骗子呢?”

“不是骗子。”赵铁柱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咋知道?”老陈瞪眼。

赵铁柱放下饭缸,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他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给俺做过药。”

“啥?”

“游戏里的药。”赵铁柱转头看向老陈,眼神很认真,“俺上次在游戏里被人砍了,疼得厉害——那游戏疼是真的疼。她给了俺一瓶药,喝了就不疼了。她说那药是她自己研究的,没用别人的方子。”

老陈愣了:“就这?一瓶游戏里的药,你就信她了?”

“她还给王教官做过安神符。”赵铁柱继续说,“给会长编过草鞋——虽然编得不好看。给小雨姐教过认草药。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她没时间了。她自己说的。”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拍拍赵铁柱的肩膀:“行吧,你乐意就行。我就是怕你吃亏。”

“不吃亏。”赵铁柱摇头,“命贵。”

老陈又叹了口气,端起自己的饭缸走了。

赵铁柱继续吃饭。白菜炖豆腐已经凉了,油凝固在上面,白花花的一层。他不在意,三两下扒完,把饭缸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水很凉,冲在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仔细地洗着饭缸,连边沿那些磕掉瓷的地方都搓了搓,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一边的石台上晾着。

然后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里,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手机银行。

余额:321.57。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点开计算器,开始算。

今天午饭是工地包的,不要钱。晚饭估计也是白菜豆腐,或者土豆丝,也不要钱。烟还剩半包,能抽两天。肥皂还有半块,牙膏还能挤一个星期。

他一天的花销,如果不买任何东西,几乎是零。

但如果工地下个月停了,他得重新找活。找活期间,吃饭一天最少二十,住宿最便宜的床位一天三十,加起来一天五十。

三百二十一除以五十,等于六点四二。

他能撑六天。

六天之内,必须找到新活。

赵铁柱关掉计算器,深深吸了口烟,烟雾呛进肺里,他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他把烟头扔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拿起安全帽,重新戴上。

下午的活是继续搭脚手架。太阳更毒了,钢管被晒得烫手,戴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赵铁柱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用胳膊抹了抹,继续拧扣件。

“柱子,”旁边的工友喊他,“递根钢管!”

赵铁柱弯腰,扛起一根六米长的钢管,稳稳递过去。钢管很沉,压得他肩膀的骨头咯吱响,但他没晃。

“谢了!”工友接过去,麻利地接上。

赵铁柱点头,继续忙自己的。

他干活很专注,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专注。不去想那三百二十一,不去想可能停工的工地,不去想老家漏雨的屋顶和爹妈磨得透明的裤子。

他只想着眼前这根钢管,这个扣件,这个扳手要拧几圈才够紧。

这样才不会出错。这样才不会从十七楼掉下去。

下午三点,中间休息。

赵铁柱摘下安全帽,头发全湿透了,黏在头皮上。他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从工具包里摸出水壶——也是工地发的,绿色的军用水壶,漆掉得斑斑驳驳。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水。水是早上灌的开水,现在已经温了,带着塑料壶特有的味道。但他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半壶水下去了。

喝完,他抹了把嘴,掏出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秦语柔发来的。

【语风】:铁柱,你的捐款已经收到并登记。会长让我问一下,你现实里是否需要临时支援?公会有几位成员表示,如果捐款影响了你现实的基本生活,他们愿意先借你一些应急。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需要吗?

他当然需要。三百二十一,撑不了几天。

但他能要吗?

他把八千三捐出去,不是为了再要回来,或者要别人的钱。他捐,是因为他觉得该捐。命贵。

如果他现在要了别人的钱,那这捐款就成了什么?成了他用自己的窘迫,去换别人的同情?

赵铁柱摇头。

他点开输入法,笨拙地打字。

【铁骨铮铮】:不用。俺够用。

发送。

发完,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对,够用。

三百二十一,够他吃六天饭,住六天床。六天之内,他能找到新活。他有力气,能吃苦,工地上的活他样样都会——搭脚手架、和水泥、砌砖、抹灰。只要肯干,总能找到活。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下午的活一直干到六点。太阳西斜,温度降了些,但赵铁柱浑身还是湿透的,工装外套能拧出水来。

下工的哨子响了。

赵铁柱收拾好工具,把安全帽、手套、水壶一样样放进工具包,扛在肩上,跟着工友们一起往食堂走。

晚饭果然是土豆丝,还有两个馒头。赵铁柱打了饭,还是蹲在角落里,埋头吃。

“柱子,”工头端着饭缸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有个事。”

赵铁柱抬头。

“开发商那边……情况不太好。”工头压低声音,“这个月的工钱,可能得拖几天。但我跟包工头说了,让他先给大家发点生活费,一人五百,明天下午发。你……你那八千三都捐了,这五百你先拿着,应应急。”

赵铁柱愣了愣:“工钱……拖多久?”

“不好说。”工头叹气,“可能一周,可能半个月。反正……你心里有个数。”

赵铁柱点点头,继续啃馒头。

五百。

加上他现有的三百二十一,就是八百二十一。

八百二十一,除以五十,等于十六点四二。

他能撑十六天。

十六天,找到新活的机会大多了。

赵铁柱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

吃完饭,他回到宿舍,拿了脸盆毛巾去公共浴室。浴室是简易的,就几个喷头,热水时有时无。今天运气好,水是温的。

赵铁柱脱了工装,赤条条地站在水柱下。水冲在皮肤上,带走一天的汗水和灰尘。他闭着眼,仰着头,让水打在脸上。

很累。

但也很踏实。

洗完澡,他端着盆回宿舍。其他工友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已经躺下睡了。赵铁柱把湿衣服晾在窗外的铁丝上,然后爬上自己的铺位。

他躺下,看着头顶低矮的天花板——那里有他早上撞出的两个印子,灰扑扑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布鞋,放在手里摩挲。

鞋面是深蓝色的粗布,针脚不算细密,但纳得很结实。鞋底很厚,摸着就知道耐穿。他想象着自己穿上这双鞋的样子——应该很舒服,走路不会硌脚。

但他现在还舍不得穿。

他把鞋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是水泥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泛黄了,还有工友们用炭笔写的各种字——“回家”、“想老婆”、“累死了”。赵铁柱不识字,但他认得这些字的意思,工友们念给他听过。

他盯着墙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天会更好。”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写了多久,字迹已经模糊了。

赵铁柱伸手,用粗糙的指尖摸了摸那行字。

明天会更好。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

第二天下午,工头果然发了五百块钱现金。

崭新的五张红票子,赵铁柱接过来,捏在手里,票子边缘有点割手。他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是五张,然后对折,塞进贴身的内兜——那是他用旧衣服自己缝的一个小口袋,用别针别在裤腰内侧,小偷摸不到。

五百加三百二十一,八百二十一。

他想了想,又掏出手机,查了查银行卡余额——昨晚他往游戏里充了十块钱,买了个最便宜的回城卷轴,因为今天要跟王铁军训练,怕迟到。

余额:311.57。

八百二十一加三百一十一块五毛七,等于一千一百三十二块五毛七。

不对,还得减去昨晚充的十块。

赵铁柱又算了一遍:500(现金)+ 311.57(银行卡)- 10(游戏充值)= 801.57?

他愣了,重新算。

五百现金是他刚拿到的。银行卡里本来有三百二十一,昨晚花了十块,剩三百一十一。所以总共有:500 + 311.57 = 811.57。

他松了口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