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八百五十七块七毛三(2/2)

八百一十一块五毛七。

能撑十六天。

他收起手机,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继续上工。今天的活是搬运水泥,五十公斤一袋,赵铁柱一次扛两袋,从一楼到五楼,一趟又一趟。汗水浸透了衣服,在背上洇出大片的深色痕迹。

他扛到第十趟时,手机震了。

他放下水泥袋,靠在墙上喘气,掏出手机看。

是母亲打来的。

赵铁柱的心一跳,赶紧接起来:“妈?”

“柱子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吃饭了没?”

“吃了。”赵铁柱说,“妈,咋了?家里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你爹让我问问你,”母亲的声音有点迟疑,“你上次说,年底要回来修房子,钱……攒得咋样了?”

赵铁柱喉咙发紧。

他握着手机,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水泥袋,看着自己磨破的手套,看着工地上飞扬的尘土。

“妈,”他咽了口唾沫,“钱……可能得晚点。”

“晚点?”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晚点是多晚?柱子,不是妈催你,是这房子……前天又下雨了,你爹那屋漏得厉害,床都湿了半截。你爹风湿腿,睡湿床一晚上,第二天就疼得下不了地……”

赵铁柱听着,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妈,”他打断母亲,“俺……俺过两天就给家里寄钱。先找人把屋顶补补,不用等俺回去修。”

“寄钱?”母亲的声音更迟疑了,“柱子,你哪来的钱?你不是说工地可能要停工吗?”

“俺……俺有。”赵铁柱说得很艰难,“俺攒了点。”

他不敢说那八千三已经捐了。他怕母亲不理解,怕母亲觉得他傻。

“那……那行。”母亲说,“你寄个一千块就行,请人补补屋顶,买点油毡。剩下的钱你自己留着,工地要是停了,你得吃饭。”

“嗯。”赵铁柱应着,鼻子发酸。

“柱子啊,”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在外面,别太拼。身体要紧。钱挣多挣少,人能平安回来就行。你爹天天念叨你,说柱子一个人在城里,吃不饱穿不暖的……”

“俺吃得好,穿得暖。”赵铁柱赶紧说,“妈你别操心。”

“能不操心吗?”母亲叹气,“你从小就实诚,人家说啥你信啥,妈就怕你吃亏……”

赵铁柱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行了,不说了,电话费贵。”母亲说,“你记得寄钱。还有……天冷了,你自己买件厚衣服。别舍不得。”

“嗯。”

电话挂了。

赵铁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工友从旁边经过,拍他肩膀:“柱子,发什么呆?干活了!”

赵铁柱回过神,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又扛起两袋水泥。

水泥很沉,压得他腰弯了下去。

但他一步一步,稳稳地,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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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下工后,赵铁柱去了工地附近的atm机。

他把母亲给的那张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也是他儿子的生日。

余额:47.36元。

这是家里全部的钱了。四十七块三毛六。

赵铁柱取出卡,换了自己的卡,插入。

余额:311.57元。

他点了“转账”,输入母亲那张卡的卡号,输入金额:1000。

系统提示:余额不足。

赵铁柱愣了,重新看余额。三百一十一块五毛七,确实不够一千。

他删掉金额,重新输入:300。

确认。

密码。

短信验证码。

转账成功。

您的账户余额:11.57元。

赵铁柱拔出卡,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11.57。

他兜里还有五百现金。

加起来,五百一十一块五毛七。

他算了算:五百现金他得留着,万一工地停了,他得靠这五百块撑到找到新活。那他能用的,就只有那十一块五毛七了。

十一块五毛七,能干什么?

能买三包最便宜的烟,或者五包方便面,或者坐两次公交车去人才市场。

赵铁柱把卡塞回兜里,走出atm机的小隔间。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裹紧了工装外套——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刚来工地时买的,袖口磨破了,他用线缝过,但线头又开了。

他慢慢走回工地宿舍。

路过小卖部时,他顿了顿,走进去。

“老板,拿包烟。”他说。

“哪种?”老板头也不抬。

“最便宜的。”

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扔在柜台上:“五块。”

赵铁柱从兜里摸出那张一百的现金——工头发的五百里的一张,递过去。

老板找给他九十五。

赵铁柱拿起烟,转身要走。

“柱子,”老板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两个面包,“这个,快过期了,便宜处理。一块钱两个,要么?”

赵铁柱看着那两个面包,包装有点皱,生产日期是三天前。

他想了想,从找零的钱里抽出一块钱,递给老板,接过面包。

“谢了老板。”

“客气啥。”老板摆摆手。

赵铁柱揣着面包和烟,回到宿舍。

他爬上铺位,把面包塞进枕头底下——明天早饭吃。然后拆开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他靠着墙,看着窗外工地上零星的灯光,看着远处城市的霓虹。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张野发来的游戏内消息。

【曙光】:柱子,今天训练怎么样?王教官说你进步很大。

赵铁柱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笨拙地打字回复。

【铁骨铮铮】:还行。王教官教得好。

发送。

很快,张野又回过来。

【曙光】:初夏那边有好消息。秦语柔联系到了北京的一个专家,说手术成功率很高。楚清月——就是寒月阁的会长,愿意垫付全部费用。钱的事,暂时不用太担心了。

赵铁柱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铁骨铮铮】:好。命贵。

发送。

发完,他放下手机,深深吸了口烟。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属于别人的繁华灯火,看着这个他待了三年却依然陌生的城市。

枕头底下,那双布鞋的轮廓硬硬的,硌着后脑勺。

但他觉得踏实。

因为柱子在这。

墙就在。

命,贵。

他把烟头按灭在床边自制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个用过的罐头盒。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工。

明天,会更好的。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那行墙上的字。

然后沉沉睡去。

枕头底下,两个面包和一个崭新的希望,一起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