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热水器与电梯(1/2)
傍晚时分,张野下线了。
游戏舱缓缓打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霉味——老房子一楼,又是阴面,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总是潮乎乎的。他从舱里坐起身,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才摸索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
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还有占据房间近三分之一面积的游戏舱。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但他今天看这些东西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就在十分钟前,游戏里的邮件系统“叮”的一声提示:上个月的收益结算到账了。
张野拿起床头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登录网上银行,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游戏收入。兽潮战后,系统奖励加上“地网阵”的专利使用费分成,他拿到了一百多金币,兑换成现实币是一万多。但那是意外之财,像中彩票,心里不踏实。
而这个月的收入,不一样。
这是拾薪者公会正式运营后的第一个月。虽然还在和傲世打游击,虽然驻地还在建设中,但公会已经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成员采集资源的内部收购和外部销售分成、李初夏药剂的专利费、秦语柔情报服务的佣金……再加上他自己的战斗奖励和公会管理津贴。
总计:元。
张野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三块。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属于他自己的钱。
在工地搬砖时,一个月最多拿过四千。进山采药卖,风里雨里跑一个月,能有两三千就不错了。而母亲每个月的药费,就要八百多。
张野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用力搓了搓。眼眶有点热,但他没让眼泪流出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边缘地带,低矮的平房连绵成片,屋顶上长着杂草。远处能看到几栋新建的商品楼,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张野看了一会儿,转身开始穿衣服。
他要去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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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银行的自助服务区还亮着灯。
张野走进去,把卡插进atm机。机器嗡嗡作响,吐出十二张百元钞票,还有几张零钱。他把钱拿在手里,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走出银行,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电器店。
店里灯光明亮,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家电:电视、冰箱、洗衣机、空调……他走得很慢,目光从一件件商品上扫过。最后,停在了热水器区。
“小伙子,看热水器?”一个中年店员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笑容。
“嗯。”张野点头。
“想要什么样的?电热的还是燃气的?”
张野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燃气的便宜,但得接燃气管道,他们那一片老房子没有。电热的贵,但方便。
“电热的。”他说。
店员开始介绍:这个省电,那个加热快,这个带防漏电保护,那个有智能预约……
张野听得很认真,但眼睛一直盯着价格标签。最便宜的也要八百多,好一点的一千五六,最贵的要两三千。
他看中了一款白色的,50升,标注着“速热”和“三级能效”。价格:1280元。
“这个……能便宜点吗?”他问,声音有点干。
店员看了看他:“今天搞活动,可以给你抹个零头,1250。包安装,但材料费另算。”
张野在心里算账。热水器1250,材料费估计得一两百,再加上电线改造——他们家的线路老,可能得重新拉专线,又是几百。
差不多要两千。
他咬咬牙:“就这个吧。什么时候能装?”
“明天上午,留个地址和电话。”
张野写下地址和母亲的联系电话——他自己没有手机,用的是房东的固定电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三张百元钞,又数出五十块零钱。
“这是1300,多退少补。”
店员接过钱,点了点,开了张收据:“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师傅上门。”
“谢谢。”
张野走出电器店,手里攥着收据,手心全是汗。
两千块,就这么花出去了。
母亲知道的话,肯定会说“太贵了”“费电”“没必要”。
但他还是买了。
因为他还记得,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母亲用灶上烧的水洗澡。水舀到盆里,端进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简陋浴室,洗到一半水就凉了。母亲出来时,嘴唇冻得发紫,头发上结着冰碴,但还笑着说:“没事,省点柴火。”
那天晚上,张野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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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安装师傅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上装满了工具和配件。张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就这儿?”师傅下车,看了看眼前的平房,眉头皱了皱,“老房子啊。电线查过没?带不带的动?”
“没查。”张野老实说,“您给看看。”
师傅提着工具箱进屋。房间很暗,他打开手电筒,检查墙上的电线和电表箱。看了一会儿,摇头:“不行,这线太老了,还是铝线的。用热水器得拉专线,铜线,还得换个空气开关。”
“得多少钱?”
“材料费得三百左右,工钱一百五。”师傅说,“要不……算了吧?烧水洗也挺好。”
张野摇头:“装。”
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干活。
拉线是个麻烦事。要从外面的电表箱重新拉一根线进来,穿墙打孔,走明线。师傅在墙上钻孔时,灰尘簌簌往下掉。张野帮忙扶着梯子,递工具。
母亲从里屋出来,看到这阵势,愣了:“野,这是干啥?”
“装热水器。”张野说,“以后洗澡方便。”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她站在那里,搓着手,有些无措地看着师傅在墙上打孔、拉线、安装。
“这得……费多少电啊?”她小声问。
“一天一度左右,一个月三十度电。”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说,“按五毛一度算,一个月十五块钱。”
“十五块……”母亲喃喃重复。
“妈,”张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以后冬天不用烧水了,您也不用冻着了。”
母亲的手很粗糙,掌心都是老茧。她看着儿子,眼睛里有复杂的东西:心疼钱,又心疼儿子这份心。
“你挣点钱不容易,”她低声说,“别乱花。”
“没乱花。”张野说,“该花的就得花。”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安装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邻居听到动静,都过来看热闹。都是住这片的老住户,家里条件也都不好,看到装热水器,又是羡慕又是议论。
“张家小子有出息了啊。”
“游戏真能挣钱?”
“这玩意儿费电吧?”
张野没理会,只是专心给师傅打下手。
中午十二点,热水器装好了。
白色的机身挂在浴室墙上,旁边是崭新的开关和漏电保护器。师傅接上水管,通电试机。指示灯亮起,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开始加热。
“等半个小时就能用了。”师傅收拾工具,“注意,洗澡时最好把电关了,安全第一。”
“好,谢谢师傅。”
张野付了剩下的钱——材料费加工钱一共四百六。师傅走后,他站在浴室里,看着那个白色的机器。
很普通的一个家电,街上家家户户都有。
但对他们家来说,这是奢侈品。
“野,”母亲站在门口,犹豫着问,“这……怎么用?”
张野走过去,手把手教她:按这个开关,灯亮了就是通电了;这个旋钮调温度,调到中间就行;洗澡前先试试水温……
母亲听得很认真,像小学生学新知识。
教完了,张野说:“妈,您试试。”
母亲看着他,又看看热水器,犹豫了很久,才点点头。
张野退出浴室,关上门。
他坐在外屋的椅子上,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小的声音:母亲摸索开关的咔哒声,水流声,还有……很轻的、压抑的吸气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昨天在游戏里搬石头留下的老茧——游戏舱会模拟负重感,长时间劳动也会在现实中留下痕迹。
过了很久,浴室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旧毛巾包着。脸上是洗过澡后的红润,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哭过,但嘴角带着笑。
“热乎,”她说,声音有点哑,“真热乎。”
张野站起身:“舒服吗?”
“舒服。”母亲擦了擦眼睛,“就是……费水。”
“水不贵。”张野说,“您以后天天都能洗。”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午饭——今天她特意买了肉,说要给儿子补补。
张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点。
只是热水器而已。
但对母亲来说,可能是这辈子第一次,在冬天洗上一个真正热乎的、不用着急忙慌的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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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野带母亲去县城医院体检。
这也是计划中的事。母亲的类风湿是老毛病,以前没钱,只能去小诊所开点止痛药。现在有了稳定收入,他坚持要带母亲做全面检查。
县医院在城东,得坐公交车去。
母亲很少进城,更少坐公交。上车时有些局促,不知道刷卡还是投币。张野提前换了零钱,帮她投了币,扶着她往后走。
车上人不多,有空座。但母亲不敢坐,怕自己身上脏——她特意换了最干净的衣服,但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坐吧,妈。”张野轻声说。
母亲这才小心翼翼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小学生听课。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往县城。窗外的景色从破败的平房区,渐渐变成整齐的街道、商铺、楼房。母亲一直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很大,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
“县城……变化真大。”她喃喃说。
张野没说话,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医院到了。
这是县里最大的公立医院,新建的十层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亲站在大楼前,仰头看,脖子都仰酸了。
“这么高……”她小声说。
“嗯,有电梯,不用爬。”张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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