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热水器与电梯(2/2)

他带着母亲走进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焦急的病人家属,有坐在轮椅上输液的老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各种复杂的人声。

母亲抓紧了张野的胳膊。

“别怕,妈。”张野低声说,“跟着我就行。”

他先去挂号窗口排队。母亲站在他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等排到他们时,张野说“类风湿科”,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专家号还是普通号?”

“专家号。”

“二十。”

张野交了钱,拿到一张小小的挂号单。然后按指示牌,坐电梯去五楼。

电梯门口挤满了人。母亲看着那个铁门打开,里面的人涌出来,外面的人涌进去,更紧张了。

“这铁箱子……稳当吗?”她小声问。

“稳当。”张野说,“我扶着你。”

电梯来了。张野护着母亲走进去。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空间狭小。母亲紧贴着张野,手抓着他的胳膊,指节都发白了。

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

失重感传来。母亲身体一僵,眼睛闭上,呼吸都屏住了。

“妈,没事。”张野轻声说,“很快就到。”

几秒钟后,电梯停下,门开了。母亲这才睁开眼,长长舒了口气。

“到了?”

“到了。”

走出电梯,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箱子”,心有余悸:“这东西……怪吓人的。”

张野笑了笑,没说话。

专家门诊外排着长队。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等着叫号。母亲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衣服,一会儿搓手。

“野,”她忽然说,“这看一次……得多少钱?”

“不贵。”张野撒谎,“有医保能报销。”

其实他们没有医保——农村合作医疗要回老家办,他们早就把户口迁出来了,在县城属于“黑户”。

但母亲信了,稍微放松了些。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说话温和。她详细问了母亲的病史,症状,用药情况,然后开了检查单:血常规、血沉、c反应蛋白、类风湿因子、关节x光……

“先去缴费,然后一楼抽血,二楼拍片。”医生说,“结果出来再过来看。”

“好,谢谢医生。”

张野接过检查单,看了一眼下面的金额:五百八十元。

他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缴费,抽血,拍片……一套流程走下来,又花了两个多小时。母亲很配合,但明显累了,脸色发白。

下午四点,所有检查做完。有些结果当场能拿,有些要等第二天。

张野拿着血常规的单子,先回门诊给医生看。

医生仔细看了各项指标,眉头皱了皱:“血沉和c反应蛋白都高,说明炎症还在活动期。类风湿因子阳性……是老毛病了。关节x光我看了,已经有轻度变形了。”

她抬头看着母亲:“阿姨,您这个病得正规治疗,不能光吃止痛药。”

“那……怎么治?”母亲小心翼翼问。

“要用控制病情的药,比如甲氨蝶呤、来氟米特这些。但都有副作用,得定期复查肝肾功能。”医生顿了顿,“而且……得长期吃,不能停。”

“长期是多久?”张野问。

“可能得吃好几年,甚至一辈子。”医生说,“但规范治疗的话,能控制住,不让关节继续变形,也能减轻疼痛。”

她开了处方,又叮嘱:“药不便宜,一个月大概七八百。而且得每个月来复查一次,抽血看看指标。”

七八百。

张野在心里算账。加上复查费,一个月得八九百。

但他点头:“好,我们治。”

医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温和:“去拿药吧。记得按时吃,定期复查。”

“谢谢医生。”

走出诊室,母亲才小声问:“一个月……得多少?”

“没多少。”张野说,“我能挣。”

母亲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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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金黄色。张野手里拎着一大袋药——一个月的量,沉甸甸的。

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商场。

张野要买新被褥。

母亲的被子还是十几年前结婚时做的,棉花早就板结了,又硬又不保暖。冬天全靠多加衣服和烧炕熬过去。

商场四楼有家纺区。张野挑了一床厚实的棉花被,又买了配套的被套床单。总共花了二百四十元。

母亲一直说“太贵了”“旧的还能用”,但张野坚持买。

“妈,”他说,“以后咱们不用挨冻了。”

母亲摸了摸那床新被子,棉布柔软光滑,里面的棉花蓬松厚实。她的手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像是抚摸什么珍贵的宝贝。

“软乎,”她低声说,“像你小时候。”

张野喉咙一紧。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穷,冬天被子薄,母亲总是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他取暖。半夜他踢被子,母亲一次次起来给他盖好。那时候母亲的怀抱,就是最柔软最温暖的被子。

现在,他终于能给母亲买一床真正的厚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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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张野把新被褥铺在床上——他们只有一张床,母子俩睡一头一尾。旧被子撤下来,卷好放到柜子顶上。

母亲坐在床边,摸着新床单,久久不说话。

张野去烧水做饭。晚饭很简单:米饭,炒白菜,还有中午剩下的肉。但母亲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母子俩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张野拿出铁盒记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母亲凑过来看。她不识字,但认得数字。

张野开始写:

“头盔钱:,已还5200。”

“本月收入:。”

“支出:热水器及安装1650,体检及药费892,被褥240。”

“结余:9691。”

“药费(长期):月约800。”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母亲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野,”她说,声音很轻,“别光还钱,记着人家的好。”

张野抬头看她。

“苏晴那姑娘,还有楚小姐,还有公会里那些兄弟……人家帮咱,是情分。钱能还,情分还不了。你得记着,以后人家有难处,你得帮。”

张野点头:“我知道。”

“还有……”母亲顿了顿,“游戏里……别亏心。”

张野愣住了。

“妈不懂游戏,”母亲继续说,“但懂做人。不管在哪儿,不管干啥,心要正。穷可以,骨头不能软。亏心事,一件都不能做。”

她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张野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眼睛很亮,像年轻时一样。

“嗯。”他用力点头,“我不做亏心事。”

母亲笑了,笑得很欣慰。她站起身,走到床边,拍了拍新被子:“睡吧,明天你还得早起。”

“妈,您先洗个热水澡再睡?”

“好。”

母亲去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张野坐在桌前,看着记账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进铁盒,锁好。

窗外,夜色深沉。

但房间里,有温暖的灯光,有厚实的新被子,有浴室里哗哗的热水声。

还有母亲那句“穷可以,骨头不能软”。

张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远的地方,能看到游戏公司大楼的灯光,像一颗巨大的星星,镶嵌在夜空中。

那里,他的公会正在建设驻地,他的兄弟们正在搬石头、砍木头、砌墙。

那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今晚,他能让母亲睡一个暖和的好觉。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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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门开了,母亲走出来,脸上带着洗澡后的红润。

“真舒服,”她说,“野,你也去洗洗。”

“好。”

张野走进浴室。热水器的指示灯还亮着,水温正好。他打开花洒,热水倾泻而下,打在皮肤上,温暖而有力。

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身体。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游戏里众人合力开采石料的场景,赵铁柱扛着木料的大汗淋漓,岩不语专注画图的侧脸,还有母亲摸着新被子时那声“软乎”。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束光,穿透了长久以来的黑暗。

洗好澡出来,母亲已经躺下了。

新被子盖在身上,只露出一个头。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

张野轻手轻脚地上床,在另一头躺下。

新被子真的很软,很暖。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