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夏夜流萤(2/2)

张野想了想:“今晚我陪你去。还有铁柱,他也去。”

于是,当晚十一点,三人出发了。

夜晚的后山很安静,也很危险。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林间小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还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李初夏走得很慢,但很稳。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是林小雨给的,光线柔和,不会惊动太多野兽。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异常专注,扫视着路边的草丛、石缝、树根。

赵铁柱举着盾牌走在最前面,警惕地观察四周。张野走在李初夏身侧,赤脚踩在地上,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这里。”李初夏忽然停下,蹲下身。

那是一株很不起眼的小草,长在岩石的阴影里。叶片细长,边缘有微弱的荧光,在黑暗中像星星的碎屑。

“星荧草。”李初夏轻声说,“还没开花。要等。”

她就在那里蹲着,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株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林里的夜露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浑然不觉。

赵铁柱有些着急:“还要等多久?”

“快了。”李初夏说,“我能感觉到。”

果然,几分钟后,那株草的顶端开始泛起更亮的荧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花苞慢慢膨大,然后,在某个瞬间,悄然绽放。

那是一朵极小的花,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荧光,像一颗微缩的星星。

就在花开的那一秒,李初夏伸出手,用一把小剪刀精准地剪下花茎。动作快而轻,没有损伤到花和叶。

花被剪下的瞬间,荧光开始慢慢暗淡。

“好了。”李初夏把花小心地放进随身携带的小木盒里,松了口气,“今晚的运气不错。”

之后的一个小时,他们又找到了三株星荧草。李初夏采了两株,留了一株——“要留种,不能采绝了。”

回驻地的路上,赵铁柱忍不住问:“初夏,你怎么知道那草什么时候开花?”

“感觉。”李初夏说,“就像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举盾格挡一样。看多了,就懂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张野知道没那么简单。那种对草药生长节律的敏感,需要多少时间的观察和积累,需要多少耐心和专注。

这个女孩,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本行走的草药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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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李初夏宣布:“新药剂研发成功了。”

她把几个小玻璃瓶摆在桌上,标签上写着“星荧止痛剂”。

“效果比初级止痛剂提升25%,持续时间延长50%,而且有轻微的恢复精力效果。”她介绍得很简练,“成本只增加了10%——星荧草虽然稀有,但一株可以制作十瓶药剂,而且我们留了种,以后可以自己培育。”

张野拿起一瓶。药液是淡银色的,在光线下有细碎的闪光,像融化的星辰。

“试过了吗?”他问。

“试过了。”李初夏点头,“小雨姐帮我测试的。她说……感觉很好。”

林小雨在一旁微笑:“是真的很好。昨晚我肩膀疼,喝了一小瓶,五分钟就不疼了,而且感觉很清爽,没有昏沉感。”

张野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清凉,甘甜,带着某种星空般的深邃味道。入喉后,一股温和的暖流扩散开来,今天砌墙时手腕的酸痛明显缓解了。

“这药……”他看向李初夏,“能批量生产吗?”

“能。”李初夏说,“只要有足够的星荧草。我算过了,如果我们专门开辟一片药田培育,一个月能产出三百株左右,可以制作三千瓶药剂。每瓶按市场价的一半卖,也能有一笔不错的收入。”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创造者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认可、被需要时的光。

“那就做。”张野拍板,“药田的事,我让周岩规划。你需要什么工具、什么材料,直接跟小雨说。”

“谢谢会长。”李初夏轻声说。

那天下午,驻地多了第一块药田。

岩不语在院子西侧划出一片向阳的区域,用石块围出边界,里面填上筛过的细土和腐殖质。李初夏亲自把采来的星荧草移植进去,每一株都小心地埋好土,浇上水。

她蹲在药田边,看着那些细小的、闪着微光的草叶,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旁边的林小雨说:“小雨姐,等这些草长好了,我教你做药。”

林小雨愣了一下:“教我?”

“嗯。”李初夏点头,“做药不难,难的是用心。你心细,手稳,应该能学会。”

“可是……这是你的技术……”

“技术就是要传下去才有价值。”李初夏说得很认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会,万一我……不在了,这些药不就失传了吗?”

她说“不在了”时,语气依然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小雨的眼眶又红了。她蹲下身,握住李初夏的手——那双手很凉,很瘦,但很稳。

“初夏,”她轻声说,“你会一直在的。我们都会。”

李初夏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一个很淡、很短暂的笑容。

但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

像夏夜的萤火,虽然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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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星荧止痛剂开始小规模生产。

李初夏带着林小雨和另外两个对药剂感兴趣的生活玩家,在临时搭建的药剂工作台前忙碌。研磨草药,调配比例,控制火候,过滤装瓶……每一个步骤她都亲自示范,耐心讲解。

她的讲解很特别——不是死记硬背的配方,而是原理。

“三叶草是主药,负责镇痛。但光有三叶草不够,药效太烈,会伤身。所以要加止血草中和,宁神花安抚,最后用星荧草提升和稳定药效。”

“火候为什么重要?因为不同的草药,有效成分释放的温度不同。三叶草要80度,止血草要85度,宁神花只能70度。温度高了,宁神花的香气就散了;低了,三叶草的成分又提不出来。”

“所以熬药不是一锅乱炖,是交响乐。每个乐器要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力度,奏出正确的声音。”

她说这些话时,眼神清澈专注,声音虽然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那两个生活玩家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以前也做过药剂,但都是照着系统给的配方机械操作,从没想过背后的原理。

“初夏姐,”一个年轻玩家忍不住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初夏想了想:“就是……看,试,想。看草药的样子,试不同的配比,想为什么会这样。时间长了,就懂了。”

她说得很简单。但张野知道,这简单的背后,是无数个只能在线上三四个小时的日夜里,挤出来的全部专注和热情。

这个女孩,在用她有限的时间,做无限的事。

那天傍晚,李初夏找到张野。

“会长,”她说,“我又有了新想法。”

“什么?”

“星荧草的药效不止止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试验过了,如果调整配比,加入黑松林的松针和西山的一种蓝苔,可以做出‘精力药剂’,短时间内提升注意力和反应速度。虽然效果只有一分钟,但关键时刻可能有用。”

“还有,如果加入铁矿渣——就是炼铁剩下的废料,磨成细粉——可以做出‘铁肤药剂’,提升物理防御。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叠加其他防御手段,可能就能挡住原本挡不住的攻击。”

她说得很快,很兴奋,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

张野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病弱的、生命可能有限的女孩,在游戏里找到了她的战场。不是用刀剑,不是用魔法,而是用草药,用药剂,用她所有的智慧和专注,为这个团体贡献着她的力量。

而且,她想做的不是独享的技术,是传下去的技艺。

是想在她“不在了”之后,还能继续有用的东西。

“做吧。”张野说,“需要什么,我们都支持你。”

李初夏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回药剂工作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

“会长,”她回过头,声音很轻,“谢谢你们。”

“谢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做这些。”她说,“在现实里,我只能躺着,吃药,等。但在这里,我能站,能走,能采药,能熬药,能做出有用的东西。”

她顿了顿,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就像……我真的活着一样。”

说完,她转身走了。纤细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走得很稳,很坚定。

张野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主屋的拐角。

远处,药田里的星荧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荧光一闪一闪,像夏夜的萤火。

微弱,但执着地亮着。

照亮自己,也照亮身边的人。

张野深吸一口气,赤脚踩在驻地的土地上。

脚下传来大地的脉动,沉稳,有力,充满生机。

就像这个团体里的每一个人。

都在用各自的方式,顽强地活着,努力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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