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上的同行者(1/2)
雨没有停的意思。
张野赤脚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每走一步,脚趾都会陷进湿软的泥里。苏晴那件浅蓝色外套被他叠好塞在怀里——贴着胸口的布包,那里有八百二十五块钱。外套不能湿,湿了就还不了人了。
他走得很快。常年走山路练出来的脚力,即使在泥地里也不减多少速度。雨点打在脸上,有些疼,但他习惯了。山里天气变得快,淋雨是常事。
栈道入口就在前方不远,从县城边缘再走二十分钟就到。张野计算着时间:现在下午两点,走到栈道入口大约两点半,回村六小时,晚上八点半能到家。天黑了,栈道难走,但母亲今晚没药会疼得睡不着,他必须回去。
离栈道还有三百米时,他听见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对,不像是正常行驶的声音。是那种闷响,像是发动机在空转,又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声音从右侧的山路传来——那条路通往另一个方向,平时很少有人走。
张野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还有隐约的人声,是个女声,带着焦急和哭腔。
他犹豫了三秒。母亲在等,雨在淋,他应该继续走。但那声音里的无助太真切了,像三年前母亲刚摔伤时,他半夜蹲在院子里,咬着拳头不敢哭出声的那种无助。
他转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绕过一片竹林,眼前是一个急弯。弯道旁停着那辆白色跑车,车头撞在路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引擎盖翘起,冒着淡淡的白烟。轮胎陷进泥坑里,空转着,溅起泥浆。
车旁站着苏晴。
她浑身湿透,浅色t恤紧贴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她正徒劳地推着车尾,试图把车从泥坑里推出来。但跑车底盘低,陷得深,她的力气根本无济于事。推了几下,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然后像是终于撑不住了,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
张野站在竹林边,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赤脚踩进泥坑里,水没到小腿肚。他绕到车头,蹲下查看。撞得不轻,但主要伤在保险杠和散热器,发动机应该没大事。问题在轮胎——右前轮完全陷进去了,左前轮也打滑。
苏晴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张野的瞬间,她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还挂着雨水——或者泪水,分不清。
“你……”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野没看她,伸手到泥坑里摸索。手指触到轮胎下的石头,一块、两块。他一块块抠出来,扔到一边。泥水溅到他脸上,他抹都不抹。
苏晴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张野说,声音很平静,“别推车尾,没用。去找石头,大的,垫在轮胎前面。”
苏晴愣了愣,然后像接到命令一样,转身在路边找石头。山路边不缺石头,但她力气小,搬不动大的,只能捡些拳头大小的。她抱着一堆石头跑回来,蹲在张野旁边,一块块递给他。
张野接过石头,塞进轮胎前的泥坑里。他的手很稳,动作熟练得像是干过很多次这种活。
实际上,他确实干过很多次。山里路不好,村里那辆老拖拉机经常陷坑,都是他和几个叔伯一起弄出来的。
垫了七八块石头,张野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车窗还开着,他探身进去,拧钥匙熄火。引擎声停了,只剩下雨声。
“上车。”他对苏晴说。
苏晴乖乖上车。
“挂空挡,我让你踩油门再踩。”张野走到车尾,双手抵住后备箱盖,“慢点踩,别猛。”
苏晴照做。
张野深吸一口气,腰腿发力。他赤脚踩在泥地里,脚趾深深抠进泥土,像树根一样扎稳。手臂肌肉绷紧,背脊弯成一张弓。车尾缓缓抬起,轮胎从泥坑里往外挪。
“踩!”他低吼。
苏晴轻轻踩下油门。
轮胎压在石头上,有了着力点,终于从泥坑里滚了出来。车子往后倒了一米多,停在相对硬实的地面上。
张野松开手,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消耗不小。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走到驾驶座旁。
苏晴已经下了车,站在雨里看他,眼神复杂。
“车能开,但散热器漏了,不能走远。”张野指着车头冒出的白烟,“你得叫拖车。”
苏晴咬了咬嘴唇:“手机……没信号。”
张野看了一眼四周。这里离县城已经有七八公里,又是山坳,信号确实不好。他沉默了几秒,说:“往前走两公里有个村,那里有座机。”
“现在走?”苏晴看着瓢泼大雨。
“或者等雨停。”张野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苏晴犹豫了。她看看车,又看看张野,最后问:“那你呢?你要去哪?”
“回家。”张野指了指栈道的方向,“我娘在等。”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怀里的外套还贴着胸口,湿透的麻袋搭在肩上。时间不多了。
“等等!”苏晴叫住他,“我……我能跟你一起走吗?去那个有电话的村子。”
张野回头看她。
苏晴连忙补充:“我不认识路,而且这雨……我一个人有点怕。”
她说的是实话。山雨滂沱,四周是陌生的山林,车坏了,手机没信号。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
张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女孩浑身湿透,站在雨里发抖,眼睛里是真的恐惧。
“……两公里。”他说,“跟着我走。”
苏晴如释重负,赶紧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包——一个米色的双肩包,也湿透了。她锁好车,小跑着跟上张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张野走得很快,赤脚在泥地里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苏晴穿着运动鞋,鞋底沾满泥,走起来很费劲。她努力跟上,但没过几分钟就气喘吁吁。
“你……你走慢点……”她上气不接下气。
张野放慢脚步,但没停。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天黑前要过栈道,不然危险。”
“栈道?”苏晴没听懂。
张野没解释。
又走了十分钟,苏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勉强站稳,但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扭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蹲下身。
张野听见动静,停下,回头看她。雨幕中,女孩蹲在泥地里,抱着脚踝,表情痛苦。
他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扭了?”
“嗯……”苏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野没说话,伸出手。他的手很脏,沾满泥,但手指修长有力。他轻轻握住苏晴的脚踝,隔着湿透的裤腿,按压了几个位置。
“骨头没事。”他判断,“能走吗?”
苏晴试着站起来,脚一沾地就疼得皱眉:“不行……”
张野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栈道入口。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天色却在渐渐暗下来。如果等苏晴缓过来,或者扶着她慢慢走,天黑前肯定过不了栈道。而栈道在夜里,尤其是在雨夜里走,等于找死。
他沉默了几秒,做出了决定。
“上来。”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晴。
苏晴愣了:“啊?”
“我背你。”张野说,语气不容置疑,“不然天黑了我们俩都困在这儿。”
苏晴看着他的背。少年很瘦,湿透的粗布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但他刚才推车时展现的力量,又让她知道这瘦削的身体里蕴藏着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张野托住她的腿,站了起来。苏晴不算重,但加上他自己背的湿麻袋,负担不小。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往前走。
苏晴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泥土和汗水的混合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他的肩膀很稳,走路的节奏均匀,即使背着她,速度也没慢多少。
“你……你经常走这种路?”苏晴忍不住问。
“嗯。”
“你家在哪?”
“山里。”
“多远?”
“六小时。”
苏晴算了算,震惊了:“走六小时?”
“嗯。”
“每天都走?”
“有东西要卖的时候走。”
苏晴不说话了。她想起刚才在县城,他被泥水浇了一身,却不要她的钱。想起他数钱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怀里那个装着山货的麻袋。
“你背那些东西……去县城卖?”她问。
“嗯。”
“卖多少钱?”
张野沉默了几秒:“七百多。”
苏晴心里一紧。七百多,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钱。对这个少年来说,可能是他翻山越岭六小时背出来的全部。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张野。”
“我叫苏晴,刚才说过了。”
“嗯。”
又走了一段,栈道入口出现在眼前。那是在崖壁上开凿出来的一条窄路,木板铺就,没有护栏,贴着山体蜿蜒向上,消失在雨雾中。
苏晴看着那条路,终于明白张野说的“栈道”是什么意思。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天黑前必须过。
“这……这能走人?”她的声音有点抖。
“能。”张野把她放下来,“我背你走不了栈道,太窄。你脚能忍吗?”
苏晴试着走了两步,脚踝还是很疼,但勉强能撑住:“应该……可以。”
张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路边折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递给她:“当拐杖。”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件浅蓝色外套——居然还没怎么湿。他抖开,披在苏晴头上:“挡雨。”
苏晴愣住:“那你……”
“我习惯了。”张野打断她,转身面对栈道,“跟紧我,每一步踩我踩过的地方。眼睛看前面,别看下面。”
他迈出第一步,赤脚踩上湿滑的木板。
苏晴深吸一口气,拄着树枝,跟了上去。
栈道比想象的更险。
木板因为雨水而湿滑,有些地方长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栈道宽度只有一尺多,两个人无法并排。外侧是悬崖,深不见底,雨雾弥漫,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只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那是山涧。
张野走得极稳。他的赤脚像有吸盘,每一步都牢牢粘在木板上。他不看脚下,因为脚底的触感已经告诉他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他只看前方,为苏晴开路。
苏晴跟在他后面,手指紧紧抓着内侧的山壁。岩石冰冷粗糙,划破了她的手心,但她不敢松手。她盯着张野的脚——那双布满老茧和疤痕的赤脚,在湿滑的木板上稳稳移动,像某种野生动物。
走到一处转弯时,栈道突然变窄。苏晴不得不侧身,后背贴着山壁,一点一点挪过去。她看了一眼外侧,眩晕感瞬间袭来。
“别往下看!”张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严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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