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路上的同行者(2/2)

苏晴赶紧收回视线,盯着张野的后背。

又走了半小时,雨终于小了点。但天色也暗了下来,山里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已经像傍晚。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

张野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山体上方。苏晴也跟着抬头,只见上方几十米处,一片山体正在缓缓滑动——泥土、石头、树木,混在一起,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往下淌。

“滑坡!”张野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苏晴的手腕,拽着她往前跑。栈道太窄,跑不快,但必须快。滑坡的范围在扩大,泥石流顺着山体冲下来,眼看就要淹没栈道。

苏晴的脚踝疼得钻心,但她咬着牙,拼尽全力跟着张野。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泥石流追上了他们。

张野感觉到背后的冲击力,像被巨浪拍中。他脚下不稳,眼看就要滑倒。千钧一发之际,他松开苏晴的手腕,改为抓住她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山壁上一道岩缝。

泥石流从他们身边冲过,裹挟着石块和断木,砸在栈道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苏晴的肩膀飞过去,留下一道血痕。

几秒钟后,泥石流过去了。

张野松开手,喘着粗气。苏晴瘫坐在栈道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两人回头看去。

来路已经被彻底掩埋。栈道断了,埋在几米厚的泥石下。

“回不去了。”张野说,声音很平静,但苏晴听出了一丝沉重。

“那……那怎么办?”苏晴的声音在抖。

张野看了看前方。栈道还在,虽然也有损伤,但勉强能走。他又看了看天色。

“继续走。”他说,“走另一条路回村。”

“另一条路?”

“猎人小径。”张野说,“更陡,更险,但能走。”

苏晴看着被掩埋的栈道,又看看前方未知的路。她没得选。

她拄着树枝站起来,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她看着张野,这个今天才认识的赤脚少年,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走吧。”她说。

张野点点头,继续带路。

猎人小径果然更险。那不是栈道,是真正的山路——贴着崖壁的缝隙,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雨还在下,岩石湿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张野走得很小心。他不仅要自己走稳,还要时不时回头拉苏晴一把。苏晴的体力已经透支,全靠意志力撑着。她的手磨破了,膝盖磕青了,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但她没哭,也没喊停。

这倒让张野有点意外。他以为这种城里来的大小姐,走不了几步就会崩溃。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灯光。

不是电灯,是油灯的光。昏黄、温暖,在漆黑的雨夜里,像一颗星星。

“到了。”张野说。

鹰愁涧村就在下方。十八户人家,星星点点的灯火。村里没有通电,用的是老式发电机,每晚只供两小时电,现在已经过了供电时间,所以只能点油灯。

张野带着苏晴走下最后一段陡坡,进了村。

狗叫声响起。有村民推开木门,举着油灯出来看。

“山崽?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隔壁王婶。

“栈道断了。”张野简短地说,没提滑坡的具体情况,“这是苏晴,车坏在山路上,我带她回来。”

王婶举灯照了照苏晴,看见她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样子,叹了口气:“造孽哦……快进屋,洗洗,换身干衣服。”

张野家就在前面。土屋,低矮,墙上有裂缝,用茅草塞着。唯一的一扇窗户透出油灯的光。

张野推开木门。

屋里的景象让苏晴愣在门口。

堂屋很小,不到二十平米。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墙壁是裸露的土坯。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方桌、两条长凳、一个木柜。墙角堆着柴火,屋顶有几处漏雨,地上放着盆接水。

唯一的光源是方桌上的一盏油灯。

唯一现代化的东西,是屋顶垂下的一颗灯泡——15瓦,现在不亮。

墙上贴着奖状。苏晴数了数,十三张,从小学到高中,每张都写着“第一名”,署名“张野”。奖状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但贴得很整齐。

里屋传来咳嗽声。

张野放下麻袋,快步走进去。苏晴站在堂屋,听见里面的对话:

“娘,我回来了。”

“怎么……怎么这么晚?淋雨了?”

“栈道断了,走了另一条路。娘,你怎么样?”

“还……还行。外头有人?”

“一个朋友,车坏了,带她回来住一晚。”

张野走出来,对苏晴说:“你坐。”

他走进厨房——其实只是堂屋隔出的一角,开始生火烧水。柴火潮湿,点了好几次才着。火光映着他的脸,平静,专注。

苏晴坐在长凳上,环顾四周。这个家,比她想象中更穷。但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桌上没有灰尘,锅碗瓢盆摆放整齐。

她想起自己的家。市中心两百平米的大平层,智能家居,保姆每天打扫。她曾经因为爸爸不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机而赌气一周。

张野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放在苏晴脚边:“泡泡脚,驱寒。”

然后他又拿出一件粗布衣服——明显是男人的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我爹的,你先换上,湿衣服脱下来我烤烤。”

苏晴接过衣服,手指碰到张野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

“谢谢。”她轻声说。

张野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

苏晴脱下湿透的外套和t恤,换上那件粗布衣服。衣服很大,松松垮垮的,但很柔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把脚泡进热水里,温暖从脚底升起,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这次持续了很久。

张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他走到方桌前,就着油灯的光,打开布包,数钱。

八百二十五块。

他盯着钱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你娘……”苏晴忍不住问,“生病了?”

“嗯。”张野往灶里添了根柴,“三年前摔的,脊柱伤了,下不了床。”

“止痛药……没买到?”

“钱不够。”

苏晴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递出去的那五百块,想起他摇头说“洗洗就好”。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钱,是不能要那种方式给的钱。

尊严。

这个少年用最笨拙的方式,守着他脆弱的尊严。

“还差多少?”她问。

张野看了她一眼:“三百七十五。”

苏晴张了张嘴,想说我给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出来就是侮辱。

灶上的水烧开了。张野倒了一碗,端着进了里屋。苏晴听见他低声说:“娘,喝水。”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和压抑的呻吟。

那一夜,苏晴睡在堂屋的长凳上——张野坚持把家里唯一的一张床让给她,自己和衣躺在灶台旁的柴堆上。

里屋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一整夜。

苏晴睁着眼,看着屋顶的黑暗,听着雨声、咳嗽声、张野起身给母亲喂水的动静。

她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这样活着的人。

第一次知道,自己从前抱怨的那些“烦恼”,有多么微不足道。

天快亮时,咳嗽声终于停了。张野从里屋出来,轻手轻脚地开始生火做饭。他熬了粥,煮了鸡蛋——家里最后两个鸡蛋。

苏晴坐起来,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晨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他赤着的脚上。脚底的老茧在光线下显得更清晰,像一层铠甲。

“今天……”苏晴开口,声音有些哑,“我该怎么回去?”

张野盛粥的手顿了顿:“等雨停,我带你走另一条路出山,能到镇上,那里有车回县城。”

“栈道……”

“要修,至少一个月。”

苏晴沉默了。一个月,意味着这个少年一个月不能去县城卖山货,不能买药。

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湿背包里翻出一个东西——一个银灰色的头盔,流线型设计,侧面有“永恒之光”的logo,还有一行小字:“内部测试版”。

这是她离家出走时,从公司实验室顺手拿的。原本只是想气气老爸,现在……

她拿着头盔,走到张野面前。

张野看着她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这个,”苏晴把头盔塞给他,“你拿着。”

张野没接。

“这是游戏头盔,《永恒之光》的测试版。”苏晴说,“不值钱,公司多的是。但……如果你能在游戏里升到30级,我可以帮你申请正式账号。正式账号的游戏币,可以按1:100换成现实币。”

张野盯着头盔。银灰色,科技感很强,和他这个土屋格格不入。

“为什么给我?”他问。

苏晴抿了抿嘴唇:“因为……我觉得你该有次机会。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她想了想,“因为你在雨里不要我那五百块钱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人,不该困在这山里。”

张野沉默了很长时间。

灶里的火噼啪作响,粥在锅里咕嘟咕嘟。

最后,他伸出手,接过头盔。很轻,但手感扎实。

“我欠你一份人情。”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山里人讲究有借有还,我会还的。”

苏晴笑了,笑容有些疲惫,但真诚:“那你先升到30级再说。”

窗外,雨停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