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柱子没文化,但知道命贵(1/2)
天还没亮透,工地宿舍里已经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赵铁柱从上铺爬下来的时候,头又磕了一下天花板,这次比半夜那次更重,发出沉闷的“咚”声。但他没在意,甚至没揉,只是闷头穿鞋——那双鞋底已经磨平了三分之一的解放鞋,鞋帮开了线,用黑线粗糙地缝了几针。
“柱子,你他妈真疯了?”下铺的工友老陈被吵醒,骂骂咧咧地探出头,“半夜坐起来撞头,大清早又撞,你那脑袋是铁打的?”
赵铁柱没回嘴,只是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直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布鞋——昨晚张野在游戏里给他的,虚拟物品,但在现实里有一个兑换码,可以去指定网点领取实体。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破得快要散架的解放鞋。
然后他把布鞋塞回了枕头底下。
“咋不穿?”老陈注意到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不是说游戏里会长给的吗?新的,不穿白不穿。”
“舍不得。”赵铁柱闷声说,系好了鞋带。
“傻不傻。”老陈嗤笑,躺回去翻了个身,“虚拟东西,换了就是穿的。你还供起来不成?”
赵铁柱没接话。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工装外套,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屏幕有裂纹的旧手机——三百块买的二手智能机,用了两年,卡得厉害。
他点开屏幕,第一眼就看到游戏助手app的推送通知:“《永恒之光》内收到紧急公会消息,请及时查看。”
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但他还是点进去,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刚接到夏夜流萤的紧急通讯。她现实病情恶化,需要心脏瓣膜手术,费用二十五万,家庭已无力承担。”
二十五万。
赵铁柱盯着那个数字,嘴里无意识地念叨了一遍:“二十五……万……”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在工地干了三年,从最开始一天一百二,到现在一天两百五,刨去吃饭、抽烟、偶尔给家里寄点,三年拢共存了八千三。就这,还是因为他住工棚不要钱,穿工服不要钱,除了吃饭抽烟几乎不花什么钱。
八千三和二十五万。
他算了算,就算他不吃不喝,一天两百五,要存一千天——差不多三年。可那个叫夏夜流萤的小姑娘,等不了三年。
赵铁柱退出推送,点开了手机银行app。图标转了半天才进去,他输入密码——六位数,他儿子的生日,如果那孩子活下来的话。
余额:8321.57。
他昨晚已经看过了,但再看一次,还是觉得心头发紧。
这八千三,是他全部的家底。本来计划着,等年底工程完工,拿到最后一笔工钱,凑够一万块,回家把老房子的屋顶翻新一下——那瓦片漏雨漏了好几年了,每次下雨,爹妈就得用盆接。然后再给爹妈一人买身新衣服,爹那件棉袄穿了八年,棉花都硬了;妈那条裤子补了又补,膝盖处磨得透明。
可现在……
赵铁柱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宿舍外传来工头的哨子声:“起床!洗漱!十分钟后开饭!”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端起脸盆和牙缸,跟着其他工友一起涌向公共水房。
水房里挤满了人,汗味、烟味、劣质洗发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水龙头哗哗响,大家争分夺秒地刷牙洗脸。赵铁柱排在队伍后面,目光有些发直。
“柱子,”旁边一个年轻工友捅了捅他,“听说你昨晚在游戏里挣大钱了?”
赵铁柱回过神:“啥?”
“老陈说的,说你游戏里会长给了你双新鞋,能换真的。”年轻工友笑嘻嘻,“可以啊柱子,玩游戏还能挣鞋穿。”
赵铁柱摇摇头:“不是挣的,是……会长送的。”
“送的也行啊!”年轻工友羡慕地说,“那双鞋我查了,专卖店卖三百多呢。你省了三百多。”
三百多。
赵铁柱想起昨晚张野赤着的脚。会长在游戏里从来不穿鞋,说是天赋需要。但那双布鞋,是会长按自己脚的尺寸买的,给了他。
“柱子,命。”会长昨晚拍他肩膀时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水龙头轮到他了。赵铁柱接了一盆凉水,把脸埋进去,憋了十几秒才抬起头。冷水刺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他端着盆回宿舍时,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游戏里的私聊消息。发信人是“语风”,那个说话总是很冷静、记忆力好得吓人的大姐。
【私聊】【语风】对你说:铁柱,会长那边已经开始统计捐款了。你如果方便,把转账截图发给我,我统一整理。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捐的这八千三,是否影响你现实的基本生活?如果是,我建议你留一部分。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秦语柔问得很直接,也很实际。八千三对他意味着什么,她大概能猜到。
赵铁柱的手指在破裂的屏幕上笨拙地滑动,点开输入法。他打字很慢,拼音用得磕磕绊绊,有时候一个字要想半天。
【私聊】你对【语风】说:不影响。俺有吃有住。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下个月工地可能要停工——听说开发商资金链有点问题,工头这两天愁眉苦脸的。如果真停了,他就没收入了,得找新活。找活期间,吃饭住宿都要钱。
但他没撤回。撤回了反而显得心虚。
他收起手机,端起饭缸去食堂。
工地食堂就是个大棚子,几张长条桌,凳子不够,很多人就蹲着吃。早饭是稀粥、馒头、咸菜。赵铁柱打了饭,蹲在角落里,埋头啃馒头。
“柱子,”工头端着饭缸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有个事跟你说。”
赵铁柱抬头。
“开发商那边……可能真出问题了。”工头压低声音,“这个月的工钱,我尽量给大家要,但下个月……我也不敢保证。你心里有个数,攒着点花。”
赵铁柱手里的馒头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嘴里塞:“嗯,知道了。”
工头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赵铁柱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八千三。停工。找新活。老房子的屋顶。爹妈的新衣服。
和一条十六岁的命。
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噎着了,赶紧灌了口稀粥。粥太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咕咚咕咚灌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那团乱麻也冲下去似的。
吃完饭,七点整,上工。
今天的活是在十七楼的外墙搭脚手架。赵铁柱系好安全绳,把工具包背在身上,踩着吱呀作响的升降机往上爬。
高空的风很大,吹得他工装外套鼓起来。他站在未完工的楼体边缘,脚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远处是这个城市刚刚苏醒的轮廓——高楼、马路、蚂蚁大小的车流。
他以前从不怕高。在工地上干了三年,爬高上低是家常便饭。但今天,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虚空,忽然有点恍惚。
如果……如果他掉下去呢?
工地有保险,死了能赔几十万。但那几十万,爹妈拿在手里,该是什么滋味?他们会用儿子命换来的钱,去修漏雨的屋顶吗?会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吗?
赵铁柱猛地摇摇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他系紧安全绳,开始干活。钢管一根根接起来,扣件拧紧,手脚架在晨光里一点点延伸。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唯一会做的事——出力气,把东西搭结实。
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他干活很卖力,工头常说“柱子一个人能顶一个半”。但他今天有点心不在焉,拧扣件的时候,有两次差点拧错方向。
“柱子,想啥呢?”旁边的工友喊他,“专心点,这玩意儿出错了要出人命的!”
赵铁柱回过神,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钢管、扣件、扳手……重复的动作,重复的声响,重复的汗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的痕迹。
上午九点半,中间休息十五分钟。
赵铁柱摘下安全帽,坐在一堆钢管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包。他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风里很快散开。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转账截图——昨晚他发给张野的,八千三的转账记录。截图还保存在相册里。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点开手机银行,再看一眼余额:8321.57。
然后他打开计算器,开始算。
如果工地下个月停工,他得重新找活。按经验,找新活平均要半个月,这半个月没收入,吃饭一天最少二十,住宿最便宜的床位一天三十,加起来一天五十,半个月七百五。
就算找到新活了,新工地可能管吃不管住,或者管住不管吃。第一个月工资可能压着不发,他得撑至少一个月的生活费。
算来算去,他至少得留两千块应急。
那能捐的,就只剩六千三了。
赵铁柱盯着计算器上的结果,烟灰掉在手机屏幕上,他赶紧用手抹掉。
六千三和八千三,差两千。两千块,对二十五万来说,好像不多。但对他来说,两千块是一个月的饭钱加住宿费,是找到新活之前的救命钱。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嗽完,他忽然想起昨晚王铁军对他说的话。
“柱子,你是个好盾。”
“但张会长需要的,不止是一面盾。他需要一面墙——一面能让整个公会、所有兄弟姊妹都安心躲在后面的墙。”
墙。
赵铁柱想起老家那堵土墙。他小时候,那墙还挺结实,他爹每年秋天都会用黄泥掺稻草,把裂缝糊一遍。后来爹老了,糊不动了,墙就开始裂缝,越来越大。去年夏天一场暴雨,墙塌了一角,砖头砸坏了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他当时在工地上,接到爹的电话,爹在电话里叹气:“柱子啊,墙塌了。”
他回不去,只能寄了五百块钱,让爹请人修。爹舍不得,自己买了点水泥,糊了糊,勉强补上了,但看着更破了。
墙塌了,可以再砌。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铁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打开手机银行,重新输入转账金额。
8321.57。
他盯着这个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留两千?留三千?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初夏在游戏里苍白的脸,她捧着星荧镇痛剂时眼里微弱的光,她说“我时间不多,但想留下点有人用的东西”;张野赤脚站在篝火旁,把那双布鞋递给他时的表情;王铁军拍他肩膀时手心的温度;还有昨晚,公会频道里那些一条接一条的转账消息……
最后,他想起自己儿子。
如果那孩子活下来了,现在也该上小学了。他会教他写字,教他算数,教他“做人要实在,力气要用在正地方”。如果那孩子病了,需要钱救命,他会怎么办?
赵铁柱的手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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