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善意的谎言(2/2)

张野没再说话,只是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让她知道,儿子有能力给她更好的生活。

体检很顺利。张野提前查好了流程,一个科室一个科室地带母亲去。抽血、拍片、心电图……母亲很配合,虽然有些检查让她紧张,但看到儿子在身边,她就安心了。

等所有检查做完,已经是中午了。

张野带母亲在医院食堂吃了顿饭——很简单,两荤一素,加两碗米饭。母亲一开始嫌贵,说回家吃就行,但张野坚持:“妈,来都来了,尝尝医院的饭。”

饭菜味道一般,但母亲吃得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小声说:“这菜油放得真多……米也好,白花花的看着就干净。”

张野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母亲这一辈子,吃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油舍不得多放,米都是买最便宜的陈米。就连在医院吃一顿普普通通的食堂饭,都觉得是“好饭”。

吃完午饭,检查结果陆续出来了。

张野拿着化验单和片子,带母亲去医生办公室。

坐诊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看起来很和善。她仔细看了所有的报告,然后说:“类风湿控制得还不错,药可以继续吃。但平时要注意保暖,特别是手和脚,不能再碰冷水了。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张野:“你母亲有点贫血,营养不良。得加强营养,多吃点肉、蛋、奶。光吃药不行,身体底子得打好。”

张野点头:“好的医生,我记住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张野没有直接带母亲回家,而是去了县城最大的家电卖场。

卖场里灯火通明,各种电器琳琅满目,母亲一进去就有些无所适从,紧紧跟在儿子身后,眼睛不敢乱看。

张野径直走到热水器专区。导购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热情地迎上来:“先生要看热水器?家用还是……”

“给我妈用。”张野说,“要安全,省电,操作简单。”

导购员推荐了几款,张野仔细对比了参数和价格,最后选定了一款中等价位的电热水器,容量40升,带防漏电保护,操作面板简单明了。

“这款现在做活动,1299元,包安装。”导购员说。

张野没犹豫:“就这个。”

付钱的时候,母亲在旁边一直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太贵了……要不买个便宜点的……”

“妈,这个安全。”张野说,“贵点就贵点,安全最重要。”

母亲不说话了,但眼神里还是写满了心疼。

付完钱,约好第二天上午安装,张野带着母亲离开了卖场。

回家的路上,电动车在山路上颠簸。母亲坐在后座,双手搂着儿子的腰,脸贴在他的背上。

“野,”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妈是不是拖累你了?”

张野心里一紧:“妈你怎么这么说?”

“你看你,又要还钱,又要给妈买药,现在还要装热水器……妈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花钱……”

“妈!”张野打断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母亲,“你不是拖累。没有你,我挣再多钱都没意义。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过得好点。”

母亲看着他,眼睛又红了。

“可是妈担心……”她哽咽着说,“担心你太累,担心你为了挣钱,把身体熬坏了……”

“不会的。”张野说,声音很坚定,“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拼。我有公会里的兄弟姊妹,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重新启动电动车,声音在风里飘散:“妈,你信我。”

母亲搂紧了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背上。

“妈信。”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儿说什么,妈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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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安装热水器的师傅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开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工具和材料。他把车停在小院门口,拎着工具箱走进来。

母亲早就把厨房收拾出来了——虽然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挪了挪灶台边的杂物,腾出一块地方。

师傅很麻利,量尺寸,打孔,安装挂架,接水管,接电线……动作娴熟得像在跳舞。张野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扶梯子。母亲则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师傅,这安得稳当吗?”“不会漏电吧?”“费电不?”

师傅脾气很好,一一解答:“大娘您放心,这是品牌货,安全得很。”“有漏电保护,万一漏电会自动跳闸。”“费不了多少电,一天烧一桶水,也就一两度电。”

安装花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师傅按下开关,热水器的指示灯亮了起来。他调好温度,等了几分钟,然后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流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

“好了。”师傅说,“大娘您试试,水温合适不?”

母亲犹豫着走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流。水温刚好,不烫不凉,暖暖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真是热水。”她喃喃道,又把手伸进去一点,让热水流过她粗糙的、布满裂口的手背。

张野站在旁边,看着母亲脸上那种近乎孩童般惊喜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满足感。

这就是他挣钱的意义。

不是为了自己吃多好,穿多好,而是为了让母亲在冬天能用热水洗菜洗碗,不用再碰刺骨的冷水;为了让母亲能坐电梯而不害怕;为了让母亲能多吃几口肉,把身体养好。

师傅收拾好工具,张野付了安装费——又多给了五十块辛苦费。师傅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笑着说:“小伙子孝顺,大娘有福气。”

送走师傅,张野回到厨房。

母亲还站在热水器前,手放在水流下,一遍遍地感受着那温暖。她的背影微微佝偻,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厨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瘦小,那么脆弱。

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张野知道,她在哭。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的肩。

“妈,”他说,“以后冬天,你就用热水。洗菜,洗碗,洗脸,都用热水。电费我来交,你别省。”

母亲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放声大哭。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克制,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毫无顾忌。泪水很快浸湿了张野的衣襟,温热,滚烫。

张野抱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他那样。

他知道母亲在哭什么。

哭这一辈子的苦,哭这些年省吃俭用的心酸,哭终于等到儿子长大、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欣慰。

哭了很久,母亲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儿子,笑了——虽然还带着泪,但那是真心的、释然的笑容。

“野,”她说,“妈去烧水,今晚……妈要好好洗个澡。”

“好。”张野点头。

母亲真的烧了一大锅水——不是用热水器,还是用灶台烧的,她说热水器的水要省着用。她把水倒进一个大木盆里,兑好温度,然后端着盆去了厢房——那里是她的卧室,也是她的浴室。

张野坐在堂屋里,听着厢房里传来的水声,还有母亲轻轻的哼歌声——是一首很老的民谣,他小时候母亲常唱给他听的。

他拿出手机,给苏晴转了2000块钱。

附言:“第4期还款。张野。”

很快,苏晴回复:“收到。”

还是那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但张野知道,苏晴把他上个月捐给李初夏的那六万块,记在了心里。她没有催,没有问,只是照常收下这两千块,然后继续把那笔钱转入她的“晴空基金”,去帮助更多山里的孩子。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建立在信任和尊重之上的默契。

张野收起手机,走到院子里。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小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竹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小溪潺潺流淌。

厨房里,热水器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一点微弱的绿光。

像希望。

像温暖。

像他拼尽全力、也要为母亲守护的那一点点光。

厢房的门开了,母亲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热水……真好。”

张野笑了。

“嗯,”他说,“真好。”

夜幕降临,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

但在这座漏雨的老屋里,有了一台热水器,有了一个能用热水洗澡的母亲,有了一个终于能松一口气、看到希望的儿子。

冬天就要来了。

但今年冬天,母亲的手,不会再冻裂了。

这就够了。

张野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繁星。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要面对。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了要守护的人,有了要奋斗的目标,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兄弟姊妹。

薪火已燃。

他要做的,就是让这火烧得更旺,照亮更多的人,温暖更多的寒夜。

包括母亲那双,终于不必再碰冷水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