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谈与记账(1/2)
新被子真的很软。
母亲躺下后,这个念头又一次浮现在张野脑海里。他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木门板,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那是母亲在调整睡姿时,棉胎摩擦发出的声响。柔软,蓬松,带着新棉花的特有气息。这声音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下来。
但他睡不着。
张野回到自己那间小隔间,在硬板床上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各种思绪却像潮水一样涌来。
游戏里,外墙工程应该还在继续。周岩的魔法切割阵列能坚持多久?消耗的魔法水晶是借楚清月的,这笔债怎么还?傲世如果真的今晚来偷袭,秦语柔的情报能不能及时预警?赵铁柱他们轮值的时候会不会大意?王铁军老爷子教的那些简易陷阱,在实战中真的有用吗?
还有现实。药费一个月八百,是固定支出。仓库租金两千,也不能少。还苏晴的钱……他想起今天在医院算账时那个“余”的数字,心里沉了沉。八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依然是个巨大的数字。但他必须还,而且想早点还清。
枕头很硬,床板硌得他背疼。张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多年前粉刷的,现在已经斑驳脱落,在黑暗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块。他盯着那些色块,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张床,也是这面墙。那时候父亲还在,家里虽然穷,但每晚睡前,父亲都会给他讲个故事——有时候是山里的传说,有时候是父亲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经历。那些故事大多粗糙简单,但对年幼的张野来说,是整个世界。
后来父亲走了,故事没了,墙上的斑驳越来越多。
张野又翻了个身,这回面朝外。隔间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堂屋里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能看到堂屋里那台二手电脑的轮廓,还有桌上母亲用来记事的那个小本子。
母亲学会用电脑了吗?今天教她的那些,她记住了多少?张野想起母亲第一次碰触键盘时颤抖的手指,想起她盯着屏幕时那种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眼神,想起她终于把箭头移动到“开始”按钮上时,眼睛里闪过的亮光。
那亮光,和今晚她摸到新被子时嘴角的弧度,很像。
都是因为一点点微小的“获得”。
张野忽然觉得鼻腔发酸。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不能哭,也没资格哭。现在的生活比几个月前好太多了,母亲能吃药了,能睡软被子了,还能学电脑了。一切都在变好,只是变得慢一点而已。
慢一点,但踏实。
他这样想着,终于有了些睡意。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动静。
是母亲起床的声音。
张野瞬间清醒。他看了看手机屏幕——凌晨一点十七分。这个时间,母亲通常不会起夜。她睡眠浅,但一旦睡着,很少中途醒来。
他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很轻,是母亲穿着布拖鞋走路的声音。不是去厕所的方向,而是……往堂屋去了。
张野轻轻坐起身,没有开灯,摸索着穿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到隔间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堂屋里亮着灯。是那盏节能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照亮不大的空间。母亲站在桌子旁,身上披着那件藏青色外套——她睡觉时脱了,现在又披上了。她背对着张野的方向,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东西。
是那个记账本。
张野心里一动。他下午写完账目后,把记账本放回了铁盒,但铁盒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盖子。现在盒子打开了,母亲手里拿着那个软皮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好几秒。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在桌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她微微佝偻着背,这个姿势让张野想起她在地里弯腰干活时的样子——但那时是劳作,现在是……阅读。
母亲识字不多。张野知道。她只上过三年小学,认识一些最基本的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简单的数字和价格。但记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能看懂多少?
张野没有出去。他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母亲翻到了最新的一页——就是张野今天写的那页。她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眼睛眯着,努力辨认那些字迹。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指尖轻轻划过一行行字,像是在触摸那些文字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
久到张野觉得腿都有些站麻了。
然后,母亲抬起头,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张野看到了她肩膀微微下沉的动作。
她把记账本小心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转过身,目光在堂屋里缓缓移动——扫过那台二手电脑,扫过墙上贴着的旧年历,扫过角落里堆着的几袋粮食,最后停在张野隔间的方向。
张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母亲没有走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野,你醒了?”
张野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妈知道你醒了。”母亲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你睡觉从来不打呼,但醒着的时候,呼吸声不一样。”
张野沉默了几秒,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母亲站在光里,身上披着的外套有些松垮,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皱纹,那些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此刻都无所遁形。
但她的眼睛很亮。
“妈,你怎么起来了?”张野走到她身边,“是不是被子不舒服?还是……”
“被子很好。”母亲打断他,语气很肯定,“软乎,暖和。妈很多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那您……”
“妈睡不着。”母亲说着,拉了把椅子坐下,也示意张野坐下,“心里有事,躺着也是睁眼到天亮。不如起来看看。”
张野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旧木桌,桌面上摆着铁盒、电脑、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正式,像一场深夜会谈。
“妈看到你记的账了。”母亲开门见山,“一个月挣一万二,花八千三,剩三千九。还要还人家八万块钱。”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张野这才意识到,母亲认得的字或许不多,但数字一定都认得——那是生活教给她的,最实用的知识。
“嗯。”张野点头,“现在是这样。”
“游戏里挣的,真能这么稳当?”母亲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今天挣一万,明天还能挣一万?下个月呢?明年呢?”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尖锐。张野张了张嘴,想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骗母亲,也不能骗自己。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游戏里的事,变数很大。可能下个月运气好,能挣更多;也可能运气差,公会出事,收入就少了。但……”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但我们现在有公会,有队友,有固定的收入渠道。不像最开始,全靠自己一个人打拼。风险还在,但比以前小多了。”
母亲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那个公会,”她问,“有多少人?”
“正式成员六十多个,还有不少外围的生活玩家,加起来一百多人吧。”
“一百多人……”母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象那个规模,“都靠你?”
“不是靠我。”张野赶紧说,“是靠大家。我不过是……带个头。真正做事的是大家。赵铁柱负责战斗,秦语柔管情报,周岩搞建设,林小雨治疗,李初夏做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少了谁都不行。”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有些急切。他不想让母亲觉得他在“逞能”,也不想抹杀其他人的贡献。
母亲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妈懂。”她说,“就像咱们以前生产队,队长带个头,但活是大家干的。收成好了,是大家的功劳;收成不好,队长也不能一个人担着。”
这个比喻很土,但意外地贴切。张野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你这队长,当得称职吗?”母亲又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关心。
张野想了想,缓缓说:“我不敢说称职,但我尽力。公会有规矩,钱一起挣,一起分;有事一起扛,有难一起当。不欺负人,也不让人欺负。这是我定的规矩,我自己得先做到。”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深,像要把儿子看透。张野坐得笔直,任由母亲看着,不躲不闪。
“你长大了。”母亲忽然说,声音里有些感慨,“真的长大了。”
张野喉咙发紧,没说话。
“妈还记得你小时候,”母亲继续说,目光飘向远处,像在回忆,“有一次在村里小卖部门口,你看中了一包糖,五毛钱。妈身上没带钱,说下次买。你不肯,坐在地上哭。后来卖货的老李看你可怜,说先赊着,妈说不行,没这个规矩。硬是把你抱回家,你哭了一路。”
张野记得这件事。那时候他大概五六岁,那包糖是橘子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亮晶晶的图案。他哭不是因为吃不到糖,而是觉得在小朋友面前丢了面子——别人家的孩子要什么有什么,他连五毛钱的糖都要不到。
“后来呢?”他问,虽然他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你爸知道了,晚上收工回来,从兜里摸出五毛钱。”母亲说,“他说,孩子想要,就给他买。但妈没要那钱。妈跟你爸说,不是买不起,是不能让孩子觉得,想要什么哭一哭就能得到。得让他知道,东西要靠自己挣,钱要花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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