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铁盒与账本(1/2)
傍晚时分,张野从游戏里退出来。
摘下头盔的瞬间,现实世界的声响重新涌入耳中——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灶台方向传来的、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他坐在床边缓了缓神,游戏里那种紧张备战的氛围和现实里宁静的山村黄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他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
堂屋里飘来饭菜的香气。
张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在游戏里指挥了大半天工程,虽然身体没动,但精神高度集中,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疲惫。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母亲正背对着他,在灶台前炒菜。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给母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动作很熟练,左手握着锅柄轻轻晃动,右手拿着锅铲翻炒,锅里青翠的青菜在热油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灶膛里的火光照着她的侧脸,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但也格外柔和。
“妈,我出来了。”张野说。
母亲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累了吧?饭马上好,你先坐会儿。”
“我来帮您。”张野走过去,想接手。
“不用不用,就最后一个菜了。”母亲摆摆手,用锅铲指了指桌子,“你去把碗筷摆好就行。”
张野没再坚持,走到碗柜前,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又拿出两个小碟子——一个装咸菜,一个装中午剩的炒肉片。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熟悉得不需要思考。
摆好碗筷,他又走到水缸旁,舀了瓢水倒进脸盆,洗了洗手。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在桌边坐下。
母亲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端着走过来。是一盘清炒豆角,翠绿的颜色看起来很诱人。她放下盘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也在桌边坐下。
“吃吧。”她说。
两人开始吃饭。和往常一样,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和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但张野觉得,今天的安静有些不同——不是无话可说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默契的、舒适的宁静。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问:“游戏里……怎么样了?”
张野有些意外。母亲很少主动问游戏的事,她总觉得那是“年轻人玩的”,自己不懂,也不好多问。
“还行。”张野咽下嘴里的饭,说,“外墙工程快完工了。明天凌晨应该能全部弄好。”
“那……能守住吗?”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关切。
张野顿了顿,认真回答:“能。我们有准备,有地形优势,还有盟友。虽然敌人人多,但我们也不是软柿子。”
母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张野碗里:“那就好。妈不懂打仗,但妈知道,准备得越充分,胜算越大。”
这话很简单,但说得很在理。张野点头:“嗯,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那些帮你的人……”母亲又问,“都好吗?那个赵铁柱,秦姑娘,周岩,还有生病的夏姑娘……”
“都挺好的。”张野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赵铁柱昨晚盯了一夜,今天白天补觉,现在精神头足着呢。秦语柔一直在搜集情报,帮了大忙。周岩为了赶工程,两天只睡了四小时,我刚才硬是让他去休息了。李初夏……”他顿了顿,“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恢复。游戏里她还在研究新药。”
母亲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她没说什么,但张野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关心这些人——这些她只从儿子口中听说过、从未见过面的“孩子们”。
“妈,”张野忽然说,“等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他们来家里玩。”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敢情好。就是咱家太破了,怕人家笑话。”
“不会的。”张野很肯定地说,“他们都是实在人,不会在乎这些。”
母亲看着他,眼神温柔:“那你得多准备点好吃的。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但妈做的饭,管够。”
“嗯。”张野用力点头。
晚饭在这样温馨的氛围中结束了。张野抢着收拾碗筷,母亲起初不让,但拗不过他,只好由他去洗。自己则拿了块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只有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张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深秋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横贯天际,乳白色的光带静静流淌,亘古不变。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常带他在院子里看星星。父亲会指着那些星星,告诉他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牛郎织女,哪个是北极星。“迷路的时候,就找北极星。”父亲说,“它永远在正北方向,指着它,就不会走错路。”
那时他还不懂这句话的深意。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也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同样抬头看着星空。
“真亮。”她轻声说。
“嗯。”张野应了一声。
母子俩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星空。夜风吹过,带来山野的气息,凉凉的,但很清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平息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开口:“野,进屋吧,外面凉。”
两人回到堂屋。张野打开灯,昏黄的光线重新填满空间。母亲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那是个很旧的铁皮盒子,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锈迹。她打开盒子,拿出一件衣服,开始缝补。
张野认出那是自己的一件旧衬衫,袖口已经磨破了。母亲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针脚细密均匀。这个画面,张野从小看到大,从来没有变过。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房间,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铁盒——装记账本的那个。
铁盒很旧了,边角的锈迹比母亲的针线盒还重。他打开盒盖,取出记账本,翻到最新一页。然后从笔筒里拿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中性笔,笔杆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熟悉的触感。
他在今天日期的下面,开始记录。
【日期】9月29日
先写下日期,然后停顿了一下,思考今天发生了什么。
游戏里,外墙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周岩两天只睡四小时,赵铁柱轮值一夜,秦语柔持续提供情报,王铁军老爷子传授战术……这些都需要记下来,但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心里。
现实里,母亲第一次主动问起游戏里的事,还说要请他的朋友们来家里吃饭。这个,也要记在心里。
还有……苏晴的回复。那个“那就好”和太阳表情。这个,同样要记在心里。
但账本上,只记和钱有关的事。
张野吸了口气,开始写:
【收入】无
今天没有收入。游戏里的收益要月底结算,现实里也没有其他进账。
【支出】
他想了想,列出几项:
1. 母亲药费(本月):800元(这是刚确定的固定支出,虽然还没到买药的时间,但要提前预留)
2. 还苏晴头盔钱(第4期):2000元(这是每月固定还款,虽然这个月已经还过了,但下个月还要还,得算在支出计划里)
3. 生活开支(预估月):1500元(这个月还剩两天,但下个月的开支得提前规划)
4. 仓库租金(月):2000元(10月份的租金还没交,但很快就要交了)
5. 应急储蓄(月):2000元(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每月必须存)
五项加起来,8300元。和昨天算的一样。
但他昨天买了新被子,花了240元。这笔钱已经花了,要从结余里扣除。
张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
【特别支出】母亲新被子:240元
写完这个,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下:昨天结余3897元,减去240元,还剩3657元。这是目前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但他觉得这样记还不够清晰。他翻到前一页,看着自己昨天记的那笔“结余3897元(自由支配)”,想了想,在今天的记录里加上一行:
【当前可支配结余】3657元(扣除被子240元后)
这样看起来清楚多了。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数字。800,2000,1500,2000,2000,240,3657。这些数字很冰冷,但它们背后,是母亲每月的药,是欠苏晴的债,是母子俩的生活,是“拾薪者之家”的据点,是应急的保障,是那床柔软的新被子,是未来一个月可以稍微松口气的余地。
每一个数字,都重若千钧。
张野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下面,用比之前更工整、更用力的字迹,写下:
【备注】
1. 头盔钱:,已还5200。
2. 药费:长期。
3. 妈的新被子:240。
写完这三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母亲昨晚写的那两句话浮现在脑海里:“记着人家的好。”“别亏心。”
他把笔尖落下,继续写:
4. 记着:苏晴的好,铁柱他们的好,所有人的好。
5. 记住:别亏心。游戏里不行,现实里更不行。
写完这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把笔放回笔筒,合上记账本,但没有立刻放回铁盒。而是拿起本子,走到堂屋,在母亲身边坐下。
母亲还在缝衣服,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记账本上。
“记完了?”她问。
“嗯。”张野把本子递过去,“妈,您看看。”
母亲放下针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记账本。她戴好老花镜,低下头,很认真地看。这一次,她看得比昨晚更慢,更仔细。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看了很久。
张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灯光下,母亲花白的头发闪着柔和的光,脸上的皱纹在专注的表情中显得格外深刻。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像是在抚摸那些数字背后的生活。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把记账本还给张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