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铁盒与账本(2/2)

“记得很清楚。”她说,“这样就对了。心里有数,日子才能过踏实。”

张野接过本子,问:“妈,您觉得……我这样规划,行吗?”

母亲想了想,说:“妈不懂你们年轻人那些大道理,但妈知道,过日子就像走山路,得一步一步走稳了。你现在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很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妈得提醒你一句。”

“您说。”

“你现在挣得多了,花得也多了。”母亲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别光顾着眼前,得想想以后。你今年二十二,以后要成家,要养孩子,妈老了也得靠你。游戏里的钱,今天有,明天不一定有。得趁着现在能挣,多攒点。”

这话很现实,也很残酷。张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设了应急基金,每月存两千。”

“两千不够。”母亲摇头,“你得往多了攒。能存三千就存三千,能存四千就存四千。别嫌妈唠叨,妈是过来人,知道钱到用时方恨少。”

张野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想过。但现在……公会刚起步,要用钱的地方多。兄弟们现实里都不宽裕,能帮一点是一点。等以后公会稳定了,我再多攒。”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太善。也好,也不好。好的是对得起朋友,不好的是苦了自己。”

“我不觉得苦。”张野很认真地说,“真的。现在的生活,比几个月前好太多了。我有目标,有朋友,有您。这比什么都强。”

母亲眼圈红了红,但很快控制住了。她伸手,又一次摸了摸张野的头:“傻孩子。”

张野笑了。

母亲也笑了。笑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衣服。张野也重新拿起记账本,但没有立刻放回去。他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最早的记录是从四个月前开始的。那时他刚进游戏,收入微薄,支出也少。一页纸上可能就记了一两笔:“收入:卖狼皮,15铜(约合1.5元)”;“支出:买止痛膏,8元”。

往后翻,收入渐渐多了起来。“收入:首杀狼王,分得50银(约500元)”;“收入:卖青铜匕首,200银(约2000元)”。支出的项目也多了:“支出:还苏晴头盔钱第一期,2000元”;“支出:给妈买药,120元”。

再往后,收入突破四位数,支出也水涨船高。“收入:公会工资分成,3200元”;“支出:仓库租金,2000元”;“支出:李初夏手术费众筹,6000元”。

一页一页,记录着他这四个月来的每一步。从山野里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到游戏里小有名气的公会会长;从连母亲药费都付不起的绝望,到每月能稳定还款、能买新被子、能规划未来的希望。

这些数字很枯燥,但它们串联起来的,是一个人在绝境中挣扎、奋斗、慢慢站起来的轨迹。

张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有感慨,有庆幸,有骄傲,也有压力。他知道,这一切来之不易,也如履薄冰。一个失误,可能就会让这一切崩塌。

但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母亲说,别亏心。他说,不会。

母亲说,记着人家的好。他说,会一直记着。

他把记账本翻回最新一页,又看了一遍自己刚刚写下的那些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回自己房间,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

铁盒的盖子有些锈了,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生涩的摩擦声。张野用手指抚过盒盖表面那些斑驳的痕迹,忽然想起父亲。

这个铁盒是父亲的。父亲以前用它装零钱,装一些重要的票据,装全家人的回忆。父亲走后,母亲把它给了张野,说:“你爸的东西,你留着。他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没亏过心。”

张野当时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懂了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母亲已经缝好了衣服,正在把针线收进盒子。

“妈,缝好了?”他问。

“嗯。”母亲把衣服抖开,展示给他看,“你看,补得看不出来吧?”

张野接过衣服,看了看袖口。母亲的手艺确实好,补丁缝得又平又密,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

“真好。”他说。

母亲笑了,有些得意:“妈别的不行,针线活还是拿手的。”

她把针线盒收进抽屉,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多了。

“野,你今晚还要进游戏吗?”她问。

“要进去看看。”张野说,“工程最后阶段,我得盯着。”

“那别太晚。”母亲叮嘱,“身体要紧。”

“知道了。”

母亲去洗漱了。张野回到自己房间,但没有立刻登录游戏。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

苏晴的对话框里,还是那几个字:“那就好。”和太阳表情。

他盯着那个太阳表情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app,看了看余额。

银行卡里还有一万出头的存款。扣除下个月要支出的8300元,还能剩下两千左右。再加上目前可支配的3657元,总共五千多。

五千多,不算多,但也不是小数目了。至少,如果李初夏后续治疗需要钱,他能拿得出一点;如果赵铁柱他们谁有急用,他能帮得上忙;如果母亲需要什么,他能买得起。

这样想着,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戴上游戏头盔。在登录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现实世界——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壁,桌上母亲缝好的衣服,抽屉里那个装着记账本的铁盒。

然后,他闭上眼睛,进入《永恒之光》。

眼前光芒流转。登录界面,选择角色,进入游戏。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拾薪者驻地的中心广场。夜幕下的游戏世界和现实完全不同——天空是深紫色的,点缀着魔法形成的星辰;驻地里到处点着火把和魔法灯,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远处,外墙的轮廓已经基本成型,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山坡上。

张野赤脚站在青石板上,深吸了一口夜晚凉爽的空气。双脚感知到大地的脉动,沉稳,有力。

公会频道里有新消息。他点开看。

是周岩发来的:“外墙垒砌完成95%,预计两小时内全部完工。所有防御设施检查完毕,运转正常。”

下面是赵铁柱:“轮值兄弟换班完毕。第三班精神饱满,请会长放心。”

秦语柔:“最新情报:傲世联盟部分成员在‘幽影峡谷’集结,数量约五十人。动向不明,但距离我们驻地只有半小时路程。建议加强警戒。”

张野一条条看完,然后在公会频道回复:

“收到。周岩,完工后立刻组织人员休息,明早我要看到所有人都精神饱满。铁柱,告诉兄弟们,今晚可能会不太平,让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秦语柔,继续监控,有任何新动向立刻通知我。”

“明白!”三人几乎同时回复。

张野关掉公会频道,朝外墙方向走去。

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最后一段墙正在垒砌,工人们喊着号子,把最后几块石料抬上去,用黏合剂固定。周岩站在墙头,手里拿着图纸,指挥着最后的工作。他的身影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挺拔,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

张野爬上墙头,走到周岩身边。

“会长。”周岩看到他,点了点头,“马上就好。”

“辛苦了。”张野说,拍拍他的肩膀,“完工后,你去睡足八小时。这是命令。”

周岩笑了:“好。”

两人并肩站在墙头,看着下方的工地,看着更远处黑暗中的山野。夜风吹过,带来初冬的寒意。但墙头上站岗的玩家们挺直腰板,目光如炬,像一尊尊雕塑。

“会长,”周岩忽然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建过的最有成就感的工程。”

“为什么?”

“因为……”周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因为我知道,我建的不仅仅是一堵墙。我建的是一个家。是六十多个兄弟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是一百多个生活玩家可以依靠的地方,是我们在游戏里的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张野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你说得对。”张野说,“这就是我们的家。”

墙下,最后一块石料被安放到位。工人们爆发出欢呼。周岩举起手,示意安静,然后大声宣布:“拾薪者驻地外墙工程——全部完工!”

更大的欢呼声响起,在夜空中回荡。

张野看着这一幕,笑了。

他打开公会频道,发了条消息:“所有参与外墙建设的兄弟,辛苦了!每人奖励10点贡献值,明天发放。现在,除了轮值人员,全部下线休息。明天,我们有硬仗要打。”

频道里又是一片欢呼。

张野关掉频道,对周岩说:“你也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

周岩点点头,爬下墙头,拖着疲惫但满足的步伐朝休息区走去。

张野独自站在墙头,看着远方。黑暗中,山峦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更远处,幽影峡谷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烁——那是傲世联盟集结的迹象。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对敌人要硬气。”

他握紧了拳头。

这一仗,必须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让所有人知道,拾薪者不是好惹的,穷人的骨头,更硬。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头发。他赤脚站在墙头,像一杆标枪,笔直,坚定。

身后,是他刚刚建好的家。

身前,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但他不怕。

因为母亲说,别亏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黑暗的远方,低声说:“来吧。我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