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休整与警示(1/2)
现实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张野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游戏里山民哨站木屋的简陋天花板,而是现实中自己那间小屋的房梁。木质结构的屋顶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几根横梁上挂着蛛网,在夜风从窗缝吹进来时轻轻摇曳。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母亲新做的棉被。被子很厚,棉花是新弹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母亲手上那种淡淡的皂角香气。被子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现实中的身体,不是游戏里那个满身伤痕的角色。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像是在现实中真的经历了一场激战。这不是错觉,医生说过,沉浸式游戏舱会模拟一部分神经反馈,高强度战斗后的疲劳感会真实传递到身体上。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大,是山间常见的夜雨,敲在瓦片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张野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让意识从游戏完全回归现实。
八个小时。
游戏里过去了一天,现实里是八个小时。他在游戏舱里睡了整整八个小时——不是主动睡的,是系统强制的。当玩家连续在线时间超过十六小时,或者身体疲劳度达到阈值,游戏舱会自动启动强制休息模式,断开神经连接,让玩家在舱内深度睡眠。
这是安全措施,防止玩家过度沉迷导致现实中的身体出问题。
张野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全身都在酸痛。他掀开被子,赤脚下地——在现实中,他也是习惯赤脚的,除非冬天太冷或者出门办事。粗糙的水泥地面传来熟悉的凉意,这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具。书桌上放着他的游戏头盔——那个苏晴留下的、改变了他命运的测试版头盔。头盔表面有几道划痕,是上次去县城路上不小心摔的。旁边的充电指示灯闪着稳定的绿光,表示设备状态正常。
墙上挂着一本日历,是母亲从村口小卖部要的赠品。日历已经翻到了九月十七日那一页。张野记得,他第一次进入游戏,是八月二十日。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卖山货都凑不齐母亲药费的赤贫山民,到游戏里月入过万、还组建了公会的“会长”。
从现实中连电梯都没坐过的山里娃,到游戏里敢跟大公会叫板、甚至击杀精英怪的“赤脚战神”。
还有……那个秘密。
永恒之火。维度裂缝。文明火种。现实与游戏的融合。
张野走到书桌前,拿起头盔。头盔很轻,外壳是磨砂质感的黑色塑料,内侧贴着一层柔软的记忆海绵。他记得第一次戴上它时的感觉——那种突然被抛入另一个世界的眩晕,那种脚下踩着荆棘的真实疼痛,那种发现自己拥有特殊天赋的震惊。
现在,他知道得更多了。
这个头盔,这个游戏,不是娱乐产品。
是救生舱。
是整个文明为了防止坠入虚空而建造的,脆弱的、正在漏气的救生舱。
而他,莫名其妙地,成了可能修补漏洞的那个人。
“野,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张野放下头盔,转身开门。
母亲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山鸡汤,用砂锅炖了一下午,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热气腾腾的,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母亲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眼神里藏不住担忧。
“妈。”张野接过汤碗,“你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起来了,就热了汤。”母亲说,“晚上你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确实饿了。游戏舱虽然有营养液维持基本需求,但八个小时没吃东西,胃里空得难受。张野端着碗,在桌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口汤。
汤很烫,但味道鲜美。山鸡肉炖得酥烂,汤里加了枸杞和红枣,还有几片当归——那是母亲特意托人从县城买的,说对类风湿有好处。
“慢点喝,烫。”母亲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汤,眼神温柔得像月光。
张野低头喝汤,不敢看母亲的眼睛。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他最近“玩游戏”的时间太长了,虽然每个月拿回来的钱越来越多,虽然家里的条件在改善,但母亲还是担心。担心他沉迷,担心他学坏,担心……游戏里那些看不见的危险。
“妈,”张野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我在游戏里……赚了点钱。这个月应该能拿到一万五左右。我想……把咱家房子修一修。”
母亲愣了一下:“修房子?”
“嗯。”张野说,“屋顶有几处漏雨,墙角也开裂了。马上入冬了,得修一下。还有,我想装个太阳能热水器,这样你冬天也能洗热水澡。”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修屋顶大概三千,热水器两千,再买点新家具……总共六七千够了。”张野说,“剩下的钱,一部分给你买药,一部分存起来。”
“存起来做什么?”
张野顿了顿,说:“万一……万一以后要用钱呢。”
他没说“万一世界要崩溃了”,那太荒谬了。但他确实在考虑——如果游戏和现实真的融合,如果那些“重叠区”越来越多,如果……真的需要为某种灾难做准备,钱总是有用的。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野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妈知道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妈不懂游戏,不懂你在里面做什么。但妈知道,我的儿子不是坏孩子。”
她的手很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但很温暖。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但要记住两件事。”母亲看着他,眼神认真,“第一,不能做亏心事。第二,不能丢了自己的本心。”
张野鼻子一酸。
“我知道,妈。”
“那就好。”母亲收回手,站起身,“碗放着,明天我洗。你早点睡,别又熬夜。”
“嗯。”
母亲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张野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空了的汤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手机是上个月买的,智能机,千元价位,屏幕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拾薪者核心群”。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休息。
他往下翻,找到了苏晴的头像。
苏晴的头像是游戏里的一张截图:晨曦城的日出,天空从深紫渐变成橙红,阳光洒在城墙上,给石砖镀上一层金边。很美的画面,但张野总觉得那画面里藏着某种……孤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他给苏晴转账两千元,附言“第九期还款”。苏晴回复“收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他想问的问题太多。
关于永恒之火。
关于她父亲的项目。
关于那个“观测者协议”。
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不合适。
至少现在不合适。
他关掉微信,打开浏览器,输入“铁脊山 地震 20年前”。搜索结果跳出来,大部分是地方新闻网站的旧闻。他点开第一条——
《云岭山脉铁脊山地区发生3.2级浅源地震,无人员伤亡》
新闻日期是2003年8月15日。内容很简短,只说地震发生在凌晨2点17分,震源深度5公里,震中位于铁脊山矿区附近。地震造成部分矿工宿舍墙体开裂,但无人受伤。专家解释为“地质构造自然调整”。
下面是几条相关报道:
《铁脊山矿区暂停作业三天进行安全检查》
《省地质局派专家组前往铁脊山考察》
《村民反映地震后听到“地底怪声”,专家称可能为岩层断裂所致》
张野一篇篇点开看。新闻都很官方,用词谨慎,没有透露任何异常。但有一篇论坛帖子的截图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某个本地论坛的旧帖,发布时间是地震后第三天。
帖子标题是:“铁脊山地震那晚,我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声音”。
发帖人自称是矿区夜班保安,地震发生时正在巡逻。他说听到的不是常见的“轰隆”声,而是“像某种生物在低吼,从地底深处传来,持续了大概三分钟”。帖子下面有人嘲笑他吓傻了,有人附和说自己也听到了怪声,还有人提到了“矿洞里的蓝光”。
帖子最后几楼,有人回复:“楼主小心,有些话不能乱说。”然后帖子就被删除了。
张野截屏保存了这个页面。
他又搜索“维度科技 永恒之光 项目”,结果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关于游戏《永恒之光》的常规宣传和玩家讨论,没有任何关于“项目”或者“维度裂缝”的信息。
显然,这些信息被严格封锁了。
张野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稀疏的星星。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山脚下,村子的灯光零星亮着,大部分人家已经睡了。
很平静的夜晚。
但张野知道,这平静是表面的。
游戏里,猎杀队还在搜索他们。傲世公会不会善罢甘休。永恒之火碎片的位置广播,可能已经引来了更多麻烦。
现实中……如果游戏里那些影像都是真的,那么现实世界也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维度裂缝,能量泄漏,重叠区……
他想起秦语柔说过的话:“这游戏……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但这“不对劲”,可能关乎整个文明的存亡。
而他,一个山野小子,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
张野回过神:“进来。”
门开了,是母亲。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那是张野用来记账的铁盒,平时放在衣柜顶上。
“这个,”母亲把铁盒放在桌上,“妈帮你收拾屋子时看到的。里面……钱好像多了不少。”
张野打开铁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钞票,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是一张纸条,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
“头盔钱:,已还7200。
药费:长期。
妈的新被子:240。
修屋顶:?
热水器:?
……”
下面还有一行新添的字,是母亲的笔迹,很工整:
“野赚的钱,妈都记着。不用急着还债,先顾好自己。妈身体好多了,别担心。”
张野眼睛一热。
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母亲已经转身往外走。
“早点睡。”母亲在门口回头,对他笑了笑,“明天……明天妈给你包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了。”
“好。”
门关上了。
张野坐在桌前,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盒放回衣柜顶上,回到床上,躺下。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翻腾着太多东西:矿洞里的战斗,晶体洞穴的秘密,永恒之火的碎片,母亲的叮嘱,苏晴的沉默,还有……那个倒计时。
屏障完整度78%,预估崩溃时间89天。
三个月。
如果什么都不做,三个月后,世界可能会崩溃。
而他,需要在这三个月里,找到剩下的六块碎片,完成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仪式”。
这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么宏大的理由。
是为了母亲能继续在这山间小屋里安稳生活。
是为了赵铁柱、林小雨、周岩、秦语柔、李初夏、王铁军这些信任他、跟着他的人。
是为了苏晴——那个把头盔留给他,把钱拿去捐给山区孩子的女孩。
是为了所有像老矿工一样,只想安稳生活却被欺负的普通人。
张野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游戏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现实时间,凌晨五点。
张野准时醒来。
这是多年山居生活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天多累,第二天黎明前一定会醒。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色,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林里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而悠长。
他起床,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然后出门。
屋后的山坡上,有一小块平地,是他平时锻炼的地方。虽然现实里没有游戏里那些技能和天赋,但身体的底子不能丢。他赤脚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开始打一套很简单的拳——不是什么高深功夫,是小时候跟村里一个退伍老兵学的军体拳,动作朴实,但很实用。
打完拳,浑身出了层薄汗。他站在山坡边缘,看着远方逐渐亮起的天空。
晨光像一支无形的画笔,把天空从深蓝染成淡紫,再染成橙红。云层被镶上金边,山林从沉睡中苏醒,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微光,像散落的钻石。
很美。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崩溃,这样的美景,还能存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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