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寒夜开荒，冻土下的生机（1/1）
秋收的余温早被西北风刮得干干净净，孟家那方青石垒的院坝里，晒谷场被风扫得光秃秃晃眼，连半粒谷壳、一片碎叶的影子都寻不见。风卷着枯黄的玉米叶和枯草屑在院心打旋，拧成细细的灰黄色漩涡，重重砸在空了大半的柳编粮囤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响落在李秀兰耳里，比寒冬的冰碴子刮在脸上还疼，钻心刺骨。自打大伯孟老大仗着长房身份，在族老面前撒泼耍赖硬抢去半亩最肥的河湾地，今年收的那点玉米就成了镜中花：交完公粮只剩个底，再刨去给奶奶的固定口粮，缸里的红薯干码得稀稀拉拉，指尖一扒就见缸底的青灰陶釉，数着数着也才够熬到腊月二十三小年。李秀兰蹲在粮缸边，指节无意识地抠着缸壁上经年累月积下的薄灰，指腹摩挲着缸底那几粒孤零零的玉米——金黄的颗粒在昏暗屋角里泛着微弱的光，像撒在地上的碎星子。她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朱砂，声音压得比灶膛里的余火还低，生怕惊醒里屋睡熟的孩子：“再这么熬下去，开春前指定得断顿。紫嫣要读书费脑子，建军正是长力气的年纪，紫薇还小，总不能让娃们跟着啃树皮、挖野菜根啊。”说着抬手抹眼，袖口磨出的毛边蹭得脸颊发疼，那粗糙的触感倒比滚烫的眼泪更刺人，逼得她鼻尖一阵发酸。
紫嫣刚在院角那棵老榛子树下剥完一小捧果仁，指尖还留着前几天剥榛子时被壳尖扎破的小伤口，结着浅浅的痂，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色碎渣，混着淡淡的树脂清香。听见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她攥着掌心温热的果仁快步奔过来，连身上沾的榛子叶都顾不上拍，就把那点宝贝疙瘩全倒进母亲冰凉粗糙的手里：“娘，咱去开荒！村西头狼尾坡，没人种的那块荒坡，我前几天放学绕路去探过三回了——背风向阳，坡脚石缝里渗着股细流，土是活的，就是冻得硬邦邦，长满了半人高的狗尾草和带刺的酸枣丛。咱刨开冻土，种荞麦、燕麦这些耐寒的杂粮，年前准能收一茬！”她眼神亮得像寒夜最亮的星子，那是绝境里攥住活路的笃定——为了摸清那片坡的底细，她连着三天天不亮就起身，鞋尖沾着晨露凝成的冰碴，裤脚卷着酸枣丛的尖刺，回家时腿上总带着几道红印。有天夜里她还偷偷挖了块冻土，揣在怀里暖化了，在灶边借着余火反复捻搓，直到确认那土捏碎后是细润的黄土，才敢跟母亲开口。“娘，咱有力气，就饿不死。”紫嫣又补了句，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掌心的薄茧蹭过母亲满是裂口的皮肤——那是常年挑水、喂猪、剥榛子磨出来的，比同龄孩子的手结实多了，也沧桑多了。
夜里三更，村头梆子声隐约敲了三下，脆响在寂静的夜里飘得老远，全村都沉在黑甜乡，连狗吠都销声匿迹。孟家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李秀兰用肩头顶开，特意放慢动作，生怕门轴转动的“咿呀”声惊了邻居——这年月，谁家的日子都难，她不愿让旁人看见自家的窘迫。她背上扛着丈夫孟老实的旧锄头，锄柄被十几年的汗水浸得油光锃亮，握柄处裹着两层粗布，是她前晚就着煤油灯连夜缝的，针脚密密匝匝，就怕刨冻土时磨破手；紫嫣拎着个打了三回补丁的粗布包，里面码得齐整：擦得锃亮的煤油灯、三双缝补过的粗布手套、还有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那是她从河边捡来的，特意磨平了边角，给母亲垫脚借劲用；三岁的紫薇揉着惺忪睡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困意，小脸蛋冻得通红，被母亲裹在两层厚棉袄里，像个圆滚滚的棉团，小胳膊死死搂着紫嫣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紫嫣颈窝，含糊嘟囔：“姐姐，冷……风咬脸。”紫嫣赶紧把妹妹的围巾又绕了两圈，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在夜色里闪着光。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小路两旁的酸枣丛张牙舞爪，枝桠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紫薇的小脚丫在棉鞋里冻得发麻，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吭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狼尾坡的野草裹着一层厚霜，脚一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亮，能顺着坡势传去半坡外。李秀兰蹲下身，小心翼翼点亮煤油灯，用破草帽檐斜斜罩住灯芯防风，昏黄的光晕在黑夜里撑开一片暖区，把母女仨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老长，像三棵扎根在坡上的树。她深吸一口带着霜气的冷风，寒气钻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随即攥紧锄柄，借着灯光瞄准块相对平整的地，猛地抡起锄头砸下去——“当”的一声脆响，像砸在老铁锅上，震得空气都发颤，锄头被弹回半尺高，震得她虎口发麻，掌心瞬间红了一片，连胳膊都跟着突突打颤。“这土冻得比老石磨还硬实。”李秀兰咬着牙，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掌，粗糙的掌心摩擦出细碎的热意，再抡起锄头时，腰杆绷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锄头带着风声落下，终于在冻土里凿出个指甲盖大的小坑，细碎的冻土渣溅起来，落在裤脚管上，转眼就凝成了一层细冰。她甩了甩胳膊，手腕处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前年挑水时闪的，到了阴寒天就格外折腾人。
紫嫣蹲在母亲身旁，小手套着不合身的粗布手套——是母亲改的孟老实的旧手套，指尖空荡荡的，刚捡了会儿碎石就磨破个洞，尖锐的石子硌得指尖生疼，她却像没察觉，把捡出的碎石按大小码在旁边，整整齐齐像小山。“娘，歇口气再挖，别磨破手。”她从怀里掏出布包的红薯干，那是家里最后三块，被体温焐得带着点暖意，硬得像块小石子，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小心地把大些的半块塞进母亲手里，自己捏着剩下的小半块，慢慢嚼着。红薯干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却压不住喉咙里的涩——她清楚，吃完这几块，缸里就真的见底了。看着母亲又抡起锄头的背影，脊梁骨绷得像张弓，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紫嫣悄悄起身，从布包里摸出青石板，踮着脚垫在母亲脚边：“娘，踩这个借劲，省力气。”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却在母亲踩上去的瞬间，成了最实在的支撑，锄头落下的幅度明显大了些，凿出的坑也深了点。紫嫣蹲回原地，继续捡石子，指尖的伤口被冷风一吹，隐隐作痛，她却攥紧了拳头——为了娘，为了弟弟妹妹，这点疼算什么。
紫薇趴在母亲脚边的干草堆上，那是母女俩特意提前搬来的，带着点阳光的余温。她小手握着根捡来的细树枝，有模有样地扒拉脚边的野草，小手指刚碰到结霜的草叶，就被冻得“嘶”了一声，赶紧缩回棉袄袖子里，可没过两秒，又倔强地伸出来，费力拔起棵细弱的狗尾草，草叶上的霜花全沾在了手上，她却踮着脚，把草稳稳堆到旁边的草堆上，奶声奶气地喊：“娘，姐姐，俺拔了棵！给苗苗腾地方！”风裹着寒气往领口里钻，像小刀子刮着皮肤，紫嫣走过去，把妹妹的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巴，又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妹妹脖子上——围巾有点长，堆在紫薇胸前，像朵软乎乎的白云。“冷就喊姐姐，别硬扛。”紫嫣摸着妹妹冻得通红的耳朵，轻声说。紫薇点点头，却把小树枝握得更紧了。煤油灯光映着母女仨的影子，在冻土上晃得像三簇摇曳的火苗，明明灭灭，却在这刺骨的寒夜里，透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把周遭的黑暗都逼退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