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石硬土寒，草木灰里的生机（1/1）
荒坡的石头比预想的多得多，像一群藏在冻土下的猛兽，不等你防备就冷不丁冒出来。李秀兰的锄头刚凿开一层薄如纸的冻土，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当”地一声撞上块拳头大的青石——那声响脆得像砸在铁砧上，震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虎口瞬间泛起红印，连肩膀都跟着突突打颤。火星子“噼啪”溅起半尺高，有几粒落在她袖口的粗布上，烧出个小米粒大的黑洞，焦糊味混着霜气钻进鼻腔，呛得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她赶紧丢下锄头，蹲下身把锄刃凑到煤油灯前细细查看——原本锋利得能削断草茎的锄刃，赫然崩开个月牙形的小豁口，边缘还卷着点细碎的铁屑，像掉了颗牙的嘴，难看又扎心。这锄头是孟老实刚娶她那年，攥着在镇上扛了半年麻袋的血汗钱，求着铁匠铺李师傅连夜打的，淬火时特意加了三钱好钢，锄刃亮得能照见人影。这些年春耕翻地、夏耕锄草，全靠这锄头撑着，木柄被汗浸得发深褐，握柄处磨出的包浆比铜镜还亮，是家里最金贵的家什。“这石头得撬出来，不然扎在土里，杂粮根绕着走，哪能长壮实。”她咬着后槽牙，指尖轻轻摩挲着锄刃的豁口，冰凉的铁屑沾在指腹上。从布包里掏出铁锹时，她动作都轻了些——铁锹头锈迹斑斑，边缘磨得圆钝，是当年她结婚时娘家陪送的嫁妆，木柄断过两回，都是孟老实找村西头王木匠补的，接口处缠了三道粗铁丝加固，握柄处被磨出深深的指痕。她把铁锹尖斜着扎进石头旁的土缝，脚尖死死抵住铁锹柄中间的凹痕，腰杆往后弓成张满月弓，脸憋得像灶膛里的红炭，额角的青筋鼓得像小蚯蚓。
紫嫣蹲在旁边捡石子，冻得通红的小手刚把一堆碎石归拢好，就瞥见母亲额角的汗顺着鬓角的碎发往下淌——那汗珠砸在冻土上，“滋”地一声就凝成了小冰珠，后背的棉袄更是被汗浸出一大片深色，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冰壳。她赶紧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放，小跑到母亲身边，踮起脚用肩膀顶住铁锹柄最磨人的地方——那里的木柄纹路早被磨平，却仍带着粗糙的颗粒感，硌得她单薄的肩膀生疼。“娘，俺帮你！”她咬着下唇，把全身力气都压在肩膀上，小身板晃得像株被风刮的野草，额头上的碎发全被汗水粘在脑门上，小脸憋得比熟透的柿子还红。母女俩的力气顺着铁锹柄拧成一股劲，木柄被压得弯成了弓，铁头与木柄的衔接处“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要崩裂开来。突然“轰隆”一声闷响，青石终于被撬得翻了个身，带着一大坨冻土渣顺着坡势滚下去，“哗啦啦”撞在坡下的酸枣丛里，惊得几只山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的霜花簌簌落在地上。紫嫣扶着铁锹大口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像揣了只小兔子，手心被铁锹柄磨得发烫，却顾不上揉，盯着翻松的泥土突然眼睛一亮——那泥土里还掺着点枯草根，让她瞬间想起现代课本里的堆肥知识。她拉着母亲冰凉的手，指尖都因为激动而发颤：“娘！咱把灶膛的草木灰、刷锅水沉淀的泥，还有烂菜叶、猪粪这些都运过来！混在土里能增肥，杂粮根扎得深，还能抗冻！俺课本里讲过，这叫有机肥，比镇上卖的化肥还养地，还不花钱！”
往后几天夜里，狼尾坡到孟家的那条羊肠小道上，总晃着母女俩的身影，像两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月亮挂在槐树梢上，洒下的清辉把路面照得泛白，路边的枯草结着霜，踩上去“咯吱”响。李秀兰背着半人高的大竹筐，筐里装满晒干的草木灰，竹筐绳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紫红的印子，她特意垫了三层粗布，可布都磨出了毛边，仍挡不住那钻心的疼。每走几步，她就扶着腰停下来喘口气，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冻得她打个寒颤，腰后的旧伤却像有针在扎——那是前年秋收扛玉米时闪的，阴寒天就格外折腾人。紫嫣拎着两个用麻绳串起来的破木桶，左边装着烂菜叶、猪粪混着的厨余，右边是沉淀了半天的灶灰水，桶沿晃悠着溅出几滴，落在裤腿上转眼就结了冰壳，冻得腿肚子发麻。可她把桶拎得稳稳的，生怕里面的“宝贝”洒了，小手攥着桶梁，指节都泛了白。紫薇就坐在坡顶那棵老酸枣树下的青石上，怀里抱着煤油灯，用自己的厚棉袄裹住灯座挡风，小脸蛋冻得通红，鼻尖挂着小汗珠，嘴里一边数星星一边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圈：“一颗星、两颗星，杂粮长、喂娘亲……等长出来，给娘做甜饼，给爹熬粥，给姐姐留最大的！”有天半夜，邻村张大爷起夜喂牛，远远望见荒坡的灯光，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李秀兰吓得魂都飞了，赶紧吹灭灯，一把将紫嫣和紫薇按在草堆里，用自己的身子死死护住两个孩子，手掌紧紧捂住她们的嘴。母女仨屏住呼吸，能听见彼此“怦怦”的心跳，还有风卷着枯草掠过耳畔的声响，连远处村头的狗吠都清晰可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敢颤巍巍地摸出火柴——手冻得发僵，火柴盒都捏不住，划了三根才点着灯芯，昏黄的光映出三人脸上的草屑，像三只受惊的小兽。
紫嫣蹲下身，指尖插进翻松的泥土里——比之前松软了不止一倍，细碎的土粒顺着指缝往下掉，还带着草木灰的温热，不像之前那样冰得刺骨。她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是生机的味道。“娘你看！”她把土轻轻撒在地上，土粒均匀散开，没有一点结块，“这土保准能活！荞麦最耐寒，轻霜打不着，扎根还深；再种点燕麦，收了磨粉熬粥，掺红薯干蒸窝窝，顶饱又养人，紫薇肯定爱吃。”她又用指尖轻轻按压泥土，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湿度，眼神里的憧憬像要溢出来，仿佛已经看见金黄的荞麦穗在风里摇晃。李秀兰凑过来，也蹲下身摸了摸土——粗糙的掌心抚过松软的土层，指尖还能触到细小的草木灰颗粒，这是她熬了无数个寒夜换来的希望。她抬头看女儿，才发现紫嫣额前的碎发上结着一层白霜，像撒了把细盐，睫毛上也沾着霜花，亮晶晶的。自己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结了层厚厚的硬茧，摸上去糙得能磨掉布，可心里却像揣了团滚热的炭火，暖得发烫。“俺家小嫣儿就是有主意，比俺和你爹强百倍。”她声音里带着点哽咽，抬手把女儿额前的霜花轻轻拂掉，“娘听你的，再苦再累，也得让娃们吃上热乎饭，不受旁人白眼。”说着重新抓起锄头，这次锄头下去格外轻快，“噗”地一声就扎进土里，翻起的土块里，还能看见草木灰混着厨余的细碎痕迹，在煤油灯下发着淡淡的光——那是希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