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山初行，小向导的第一课（1/1）
1994年的春风裹着泥土的腥甜，漫过孟家村冻硬了一冬的田埂。枯草下的新绿钻得更欢，连墙角青苔都吸足了潮气，泛着水润的光；后山的榛子树刚抽新叶，嫩黄芽尖顶着圆滚滚的露珠，风一吹就轻轻颤，像有人在枝头撒了把碎星星，晃得人眼亮。
紫嫣踩着晨露往院外走，五岁的小身板比去年挺拔了些——穿越过来这两年的苦日子没压垮她，反倒练出几分韧劲。羊角辫上扎着母亲李秀兰新换的红绳，在风里飘得轻快；手里攥着把磨得发亮的小竹铲，是父亲孟老实上个月特意打的：铲头比成人的小一半，边缘磨得光滑不划手，木柄缠了两层粗布，被她温热的小手攥得发亮，握在手里刚好不硌。她低头摸了摸竹铲，心里暖融融的——这是家里人能给她的最好支持。
“姐姐等我！等等我呀！”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呼喊，还裹着跑急了的喘息。两岁的紫薇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花袄，跌跌撞撞追出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手里拎着个比她半个人还宽的粗布筐——筐沿缝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是前几天紫嫣就着煤油灯，用做衣裳剩下的碎布一针一线缝的，此刻在晨露里泛着绒绒的光。小家伙的小花布鞋沾了泥点，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圆滚滚的小腿，上面还沾着片草叶，却跑得格外带劲，小脸蛋憋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生怕被姐姐落下半步。跑到紫嫣身边时，她还把布筐往姐姐面前举了举，邀功似的晃：“姐姐你看，筐筐带好啦！”
李秀兰追到院门口，粗布围裙上还沾着面碱的白痕，发梢落着点面粉——她天不亮就起来揉杂粮面，要蒸够一家人吃的窝窝。手里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里面是特意留的红薯干，比平时给孩子们当零嘴的更厚实。“早去早回，可别往深林里走，山北坡还有残雪没化，路滑得很。”她把油纸包塞进紫嫣兜里，指尖碰着女儿冻红的耳朵，忍不住用掌心捂了捂；又转身往紫薇怀里塞了个暖手的布包，里面裹着炒热的粗盐，针脚缝得严严实实，“要是遇着变天下雨，就去坡下张大爷的看山屋躲着，别硬扛，啊？娘在家给你们留着热粥。”絮絮叨叨的叮嘱里，全是为人母的牵挂。
紫嫣用力点头，把母亲的话都记在心里，牵着紫薇的小手往后山走。山路刚化雪，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泥水，踩上去“咕叽”一声，能没过半个鞋尖。紫嫣走在前面探路，时不时回头扶一把踉跄的妹妹；遇到深点的泥坑，就干脆蹲下身：“紫薇上来，姐姐背你。”小家伙立刻欢快地趴在姐姐背上，小胳膊紧紧搂着紫嫣的脖子，把小脸蛋贴在姐姐温热的后背上。她小脑袋转个不停，看到路边跳走的灰蚂蚱就兴奋拍手：“姐姐！蚂蚱！蹦得好高！”可瞥见树枝上挂着的毛毛虫时，又赶紧把脸埋进紫嫣颈窝，软乎乎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虫虫！怕怕！”惹得紫嫣笑个不停，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姐姐用小铲子赶跑它，保证它不敢靠近咱们紫薇。”说着真的用竹铲轻轻敲了敲树枝，把掉在地上的毛毛虫埋进土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阳坡的榛子林。这里光照足，榛子树长得格外茂盛，新叶间已经挂着不少青绿色的小果子。紫嫣把紫薇放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平整石头上——那是她上次来特意收拾的，怕妹妹坐凉了。她蹲下身，指着面前的榛子树耐心教：“紫薇你看，这树的叶子边缘有像小锯子一样的齿，结的果子外面裹着一层绿毛毛，摸起来扎扎的。要是捏着硬邦邦的，就是熟了能摘的；要是软乎乎的，就是还没长好，得留着让它再长几天。”为了让妹妹看清楚，她踮起脚够到一根矮树枝，摘下几颗不同状态的榛子放在妹妹手心里：“你摸摸，是不是不一样？”见紫薇似懂非懂点头，她又笑：“你帮姐姐剥这个绿壳，剥好的榛子仁放小筐里，记住哦，别弄一手黏糊糊的汁，洗起来可费劲了。”
紫薇乖乖坐下，小屁股挪了挪坐稳，两只小手捧着榛子，小手指笨拙地抠着绿壳。那绿壳韧性足，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抠开一道缝，指甲缝里很快沾了黄绿色的汁液，黏黏的不舒服，可她半点不嫌弃，反倒越剥越起劲。当剥出一颗圆滚滚、带点淡褐色的榛子仁时，她立刻举得高高的，兴奋喊：“姐姐，你看！像小珠子！亮晶晶的！”紫嫣回头看了眼，笑着夸：“紫薇真厉害，剥得又快又好！”她一边加快摘榛子的动作，一边留意周围动静——她清楚记得王先生给的《山林野菜图鉴》里写着，榛子林附近的枯木上常长平菇，这可是能卖好价钱的宝贝。果然，在林子深处的几棵枯槐树下，她眼睛一亮：一圈圈红杆白伞的平菇长得正旺，大的足有巴掌大，伞盖边缘卷着嫩白的边，小的刚冒尖，像撒了把白玉纽扣在木头上；每一片伞盖上都顶着晶莹的露水，轻轻一碰就滚落，新鲜得能掐出水。
“紫薇不许动地上的蘑菇哦！”紫嫣赶紧高声叮嘱，生怕妹妹好奇去摸有毒的品种。她快步走回妹妹身边，蹲下来认真说：“有些蘑菇看着好看，吃了会肚子疼、打滚，可难受了，只有姐姐挑的这种能摘。等姐姐摘完，给你看最漂亮的那几朵好不好？”见紫薇用力点头，她才放心地拿着小竹铲走向枯树。采平菇也是有讲究的，刘师傅说过，带点根部湿土能保持新鲜，卖相更好。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用竹铲从平菇根部外侧铲下去，连带着薄薄一层土一起挖起来，轻轻放进布筐的另一侧，还特意用几片榛子叶垫着，怕蹭坏伞盖。不一会儿，布筐的一角就堆起一小堆红杆白伞的平菇，清鲜的菌香混着榛子的清香，让人心里都敞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