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分食杂粮,寒冬里的团圆(1/1)

除夕前一天的午后,孟家的厨房就飘出了满院浓得化不开的香气——荞麦的清冽混着枣泥的醇厚,裹着麦芽糖的甜润缠在一处,顺着糊了新窗纸的窗缝钻出去,黏在院门外老槐树的枝桠上,连落着的碎雪都像浸了香。路过的张婶提着菜篮子往家走,脚步顿在院墙外,故意扬着声喊:“秀兰妹子,这是烙啥好东西呢?香得俺家娃在屋里直哭着要串门!”李秀兰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围裙角还沾着点荞麦粉,正站在灶台前专注地烙饼。灶膛里的硬柴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铁锅底,映得她鬓角的碎发都泛着暖光。她把磨得细如筛面的荞麦粉倒进青釉瓦盆,加的温水是刚晾到不烫手的,指尖探进去试了三次才敢往里倒,而后用竹筷顺时针搅成棉絮状,掌心按上去揉面时,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面团在她手里越揉越光,泛着温润的琥珀黄,像块被岁月磨亮的老玉,连盆沿都被蹭得干干净净。她揪出拳头大的剂子,用擀面杖擀成薄如蝉翼的圆饼,中间舀一勺枣泥——那是紫薇和紫嫣蹲在窗台下剥了三天枣核,晒了半月晒出的稠膏,挑一点就能拉出半寸长的金丝。擀好的饼放进烧热的铁锅,锅里没放油,却凭着铁锅经年累月积下的余温烙得金黄,饼边很快鼓起一个个圆滚滚的小泡,像缀着串金珠子。她手腕一翻,饼身在空中划个轻弧,翻面时金黄的饼皮泛着油光,麦香混着枣香瞬间炸开,连灶台上腌萝卜的清酸都压不住这甜暖。灶台上的粗陶砂锅正熬着燕麦粥,米粒熬得开花,汤汁浓稠得能挂在木勺上,袅袅热气里裹着麦香往上冒,在房梁上凝了层细水珠。紫嫣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剥开,露出一小撮细白的白糖——这是她爬了五回后山采榛子、摸了八回河湾捡螺蛳,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山货钱,在供销社柜台前犹豫了三回才咬牙买的,平时连指尖都舍不得沾,特意留到除夕。她指尖捏起一小撮,手腕轻轻抖着撒进粥里,白糖粒在浓稠的粥面打着旋儿化开,甜香裹着热气往上冒,勾得灶边的紫薇直咽口水,小手指抠着灶台边缘,把青砖都抠出了印子。一家人围坐在擦得锃亮的炕桌旁,炕桌下的火盆里埋着几块红薯,暖气流窜着烘得脚底板发烫。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盘金黄的荞麦饼码得齐整,饼皮酥脆得一碰就掉渣,咬开就露着枣红的馅;一碗冒着热气的燕麦粥,粥面浮着细碎的糖霜,木勺一搅就泛着甜香;一小碟腌萝卜切得均匀,是李秀兰秋天用井水腌的,脆爽解腻;还有一碟炒花生,是建军背着竹筐在后山捡了三天的成果,炒得外皮发焦,剥开来仁儿饱满。孟老实拿起一个荞麦饼,咬了一大口,饼皮的酥脆和枣泥的甜香在嘴里散开,他眯起眼睛,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满足:“这饼比当年娶你娘时吃的白面饼还香!那年头穷,白面饼里就掺了点红糖,哪有这枣泥实在。咱这辈子,头回在除夕前吃上这么体面的吃食!”紫嫣用干净的粗布巾包了个小饼递给紫薇,又往建军碗里夹了块,指尖的茧子蹭过碗沿——那是刨冻土、拔杂草磨出的硬茧,却带着暖意:“以后咱粮囤满了,想吃多少饼就烙多少,想熬多少粥就熬多少,开春再种点青菜,再也不用饿肚子,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过日子了!”

紫薇捧着小饼啃得满脸都是,枣泥沾在嘴角,饼屑嵌在发间,像只刚偷吃完蜜罐的小花猫。她含混不清地嚼着,小脚丫在炕席上蹭来蹭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饼举到李秀兰嘴边:“娘先吃!娘烙饼最累!”李秀兰咬了一小口,甜香裹着女儿的暖意漫进喉咙,笑着用袖口给她擦脸,却把饼又推回她手里:“娘吃过了,紫薇多吃点,长高高好帮着拔草。”紫薇这才肯继续啃,含着饼嘟囔:“娘,明年咱还去狼尾坡种杂粮!俺帮着拔草、守苗,夜里还帮着看火堆,俺再也不偷偷睡懒觉了!俺要把草拔得干干净净,让苗苗长得比今年还壮!”孟老实放下手里的饼,伸手摸了摸紫薇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她额头发痒,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眼神扫过炕桌旁的妻儿,又望向墙角堆得冒尖的粮囤,声音沉得像砸在冻土上的夯:“好!明年咱再开半亩荒,就挨着今年的地,多种荞麦、燕麦,再种点黄豆和白菜——黄豆能打豆浆给娃们补身子,白菜腌了能吃一冬。咱不仅要让全家吃饱穿暖,还要让全村人看看,咱孟家不是孬种,不靠抢不靠要,靠自己的手,靠一家人的心齐,照样能把日子过好,比谁都好!”建军使劲点头,把碗里的燕麦粥喝得精光,连碗底都用舌头舔了一遍,放下碗时“当”地一声轻响。他拍着胸脯,胳膊上的肌肉因为用力鼓起来,指节攥得发白:“爹,明年开荒俺去砍树、刨地!俺前几天在后山练过劈柴,一斧头就能劈断碗口粗的树!俺力气大,保证把地刨得比河湾地还肥!姐,你只管出主意,啥熏烟防霜、草木灰杀虫的法子都交给你,力气活俺全包了!”炕洞里的柴火正旺,火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通红,连孟老实鬓角的白发都镀着暖光。屋里的暖意驱散了所有寒气,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像是被熏得松软了,垂在半空轻轻晃。李秀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发热——半年前,她还蹲在空粮缸边掉眼泪,缸底只有几十根红薯干,数着数着就怕开春断顿;如今,粮囤满得拍上去“咚咚”响,炕桌旁摆满吃食,丈夫挺直了腰杆,再也不是从前被大伯挤兑得不敢抬头的模样,孩子们笑得眉眼弯弯,连说话都带着底气。她伸手摸了摸炕桌下的火盆,红薯的甜香从炭灰里钻出来,这一切,是一家人用冻裂的手、熬红的眼、拧成一股的劲换来的,是那份在寒夜里刨冻土、守青苗都不肯低头的韧劲换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温热的粥碗里,晕开一小圈甜香。

煤油灯的光透过玻璃罩,柔和地洒在炕桌上,映着每个人的笑脸,连碗沿都镀着一层暖黄的光晕。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轻轻摇晃,父亲的影子最宽,像座稳稳的山;母亲的影子织着草绳,指尖的动作都清晰可见;紫薇的小影子蹲在地上,正用树枝画着粮囤的模样。窗外的西北风还在呼啸,卷着细碎的雪花打在窗纸上,“沙沙”声像谁在轻轻拍门,偶尔有几片雪落在窗棂上,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烘化成水珠,顺着窗纸往下淌。可屋里却暖融融的,食物的香气、红薯的甜香和欢声笑语缠在一起,把所有寒冷都挡在了门外。紫嫣捧着温热的粗瓷碗,碗沿的温度顺着掌心漫到心口,暖得她指尖都发颤。她望着父亲挺直的脊梁——那是撑起家的顶梁柱,再也不是从前在大伯面前佝偻着的模样,连握筷子的手都稳了许多;望着母亲眼角的笑纹——那是日子红火的印记,藏着数不尽的踏实,她手里还在悄悄给紫薇织着小手套,针脚比以前更细密了;望着弟弟妹妹满足的模样——建军正把炒花生剥给紫薇吃,剥好的花生仁堆在她手心,像堆着碎金子。她心里突然无比踏实,眼眶微微发热——她的逆袭路,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是母亲冻裂的双手揉着面团,是父亲沉稳的肩膀扛着柴火,是弟弟挥着斧头劈着荆条,是妹妹抱着煤油灯守着青苗,是一家人攥着劲共渡难关的坚守与陪伴。这亩荒坡上的杂粮,是用无数个寒夜的星光换的;这口热乎的荞麦饼,是用冻得发紫的指尖揉的;这碗浓稠的燕麦粥,是用拧成一股的力气熬的。它们不仅填饱了肚子,更撑起了孟家的骨气,让父亲在村里抬得起头,让母亲不再为口粮流泪,让弟弟妹妹能笑着盼来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会有虫害、有霜冻,可只要一家人的心拧在一起,父亲扛着锄头在前,母亲揉着面团在后,她出主意,建军出力气,紫薇守着希望,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没有过不好的日子。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院坝的粮囤上,像给两座金堆盖了层松软的白绒。雪光映着灯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倒像是在为这团圆夜,铺就一条通往更红火未来的路。紫嫣低头喝了口燕麦粥,甜香裹着暖意滑进喉咙,她笑着看向全家人,心里笃定:明年此刻,炕桌上定会有更丰盛的吃食,粮囤会堆得更高,日子会更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