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除夕团圆,土坯房里的暖意(1/1)

除夕的天刚蒙亮,东方仅洇开一抹淡粉的鱼肚白,孟家那三间土坯房的窗纸就率先透出暖黄的煤油灯光,在结着薄霜的院坝上投出方方正正的亮斑。孟老实披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厚棉袄先起身,棉袄领口磨得发亮,露出发黄的棉絮。院坝里的寒霜结得有指甲盖厚,踩上去“咯吱”响,他蹲下身往冻得发红的手心里连哈三口热气,搓得掌心发烫,才从堂屋墙角搬出那个粗瓷浆糊盆——盆沿缺了个小口,还是当年李秀兰的陪嫁。浆糊是李秀兰昨儿后晌用新磨的玉米淀粉熬的,黏糊糊的浆体里裹着粮食特有的甜香,盆底还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玉米粒。他从灶房摸出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蘸着温水把门框上的灰尘细细擦了三遍,连木缝里的蛛网都挑干净。指尖捏着的对联是托王先生写的,毛边纸透着麦香,“春回大地千山秀”的字迹遒劲有力,他对着门框左比右量,退三步看一次,又上前挪半寸,反复三次才敢把对联底边贴上浆糊轻轻压实。红底黑字的对联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最后他把那张烫金福字特意倒着贴在堂屋门中央,指腹摩挲着凸起的金粉,咧着嘴笑出声:“福到喽!咱孟家的福气真就到喽!”贴完还退后几步,背着手端详了好半天,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灶房里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李秀兰系着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围裙,围裙角还沾着早上和面团时蹭的面屑。大铁锅被灶膛里的硬柴火烤得通红,她拎起菜板上切好的五花肉块往里倒,“滋啦”一声脆响,金黄的油星子溅起半尺高,她熟练地往后缩了缩手,握着那根用了十年的枣木锅铲反复翻炒。八角、桂皮的醇厚香气裹着五花肉的浓醇肉香,顺着灶房的窗缝钻出去,引得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围了一圈,蹦跳着啄食地上偶尔掉落的油星。灶台边的粗瓷面盆里,面团已经醒得白白胖胖,按下去能立刻弹起,她左手托着面团,右手握着擀面杖,手腕轻快转动间,一张张圆薄的饺子皮就码在了竹制案板上,边缘带着均匀的花纹。她擀皮的速度极快,指尖的薄茧蹭过面皮,留下淡淡的温度。趁着翻肉的间隙,她从盐罐旁摸出三枚用开水烫过的硬币,硬币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她小心翼翼地把每枚硬币都包进饺子里,捏出好看的麦穗褶,对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轻声念叨:“保佑俺家建军读书有出息,紫嫣紫薇健健康康,全家来年顺顺当当的——”话音刚落,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子溅到灶台上,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暖融融的。

紫嫣和紫薇也没闲着,姐妹俩捧着母亲用旧鸡毛缝的鸡毛掸子,掸子柄是孟老实捡的细竹枝,磨得光滑顺手。紫薇踮着脚尖够八仙桌的柜顶,小胳膊抡得飞快,鸡毛掸子上的白绒毛掉了两根,像小雪花似的飘在阳光里。她够了三次都没够到柜角的灰尘,小嘴一瘪要撒娇,紫嫣赶紧搬来个矮木凳垫在她脚下,扶着她的腰说:“慢点儿,娘说柜顶上的灰要扫干净,来年才招福气呢。”紫薇踩着凳子果然够到了,兴奋地拍着小手,掸得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花棉袄上,像撒了把细盐。紫嫣则把晒干的木耳、榛子分门别类装进粗瓷盘里——木耳乌黑发亮,是雨后采的头茬;榛子个个饱满,是她和紫薇挑了三天挑出来的。她还把炒好的松子用细布兜装着,系上根红绳摆在桌中央,清冽的干货香混着松子的焦香,把小屋填得满满当当。摆完后她退后看了看,又把装木耳的盘子往中间挪了挪,心里想着这是全家开春到冬末的心血,如今能安安稳稳摆在桌上当年货,比啥都金贵。

中午时分,饭菜陆续端上炕桌,蒸腾的热气顺着桌沿往上飘,把窗玻璃蒙得一片模糊,能看见外面零星飘落的雪粒。红烧肉炖土豆色泽红亮,肉块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土豆吸足了肉香,粉糯入味;炒青菜是后院菜畦里刚割的,还带着露水的清甜,淋了点荤油,绿得发亮;凉拌木耳撒了点蒜末和香醋,清爽解腻,嚼起来脆生生的;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盘白胖饺子,一个个鼓着肚子,褶子捏得整齐,仿佛藏着满肚子的欢喜。孟老实特意从柜里翻出个缺角的粗瓷碗,倒了小半碗自家酿的米酒,酒液浑浊却香气浓郁,是他攒了大半年的粮食酿的,平时舍不得喝,只在年节才肯倒上半碗。

李秀兰擦着手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肉汁,笑着喊“开饭喽”,全家人立刻围着炕桌坐定。孟老实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瞬间散开,他闭上眼睛咂着嘴品了品,好半天才咽下去,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感慨:“往年过年,能喝上口带油星的肉汤就知足了,今年多亏俺家紫嫣,带着紫薇跑遍后山采山货,才能让全家敞开吃肉!”说着他又夹了块肉放进紫嫣碗里,“俺闺女功劳最大。”李秀兰给紫薇夹了个饺子,又给建军和紫然各舀了勺肉汤,眼眶有点发红:“这都是全家齐心的功劳,紫嫣带着紫薇顶风冒雨采山货,建军和紫然在学校省吃俭用,连铅笔头都舍不得扔,你爹天不亮就去地里,咱们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紫然捧着碗,小声说:“娘,下学期我也去采山货,帮妹妹们干活。”

紫薇咬饺子的动作突然一顿,小牙磕到硬邦邦的东西,她愣了两秒,猛地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一枚带着韭菜馅香气的硬币正躺在她的小掌心里,边缘还沾着点饺皮的白面。“娘!爹!我吃到福气啦!”她举着硬币蹦到炕中央,辫子上的红绳跟着甩动,小脸涨得通红,差点撞到炕桌腿,孟老实眼疾手快扶住她,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全家人都被她逗笑了,李秀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指尖带着灶台的温度:“俺家紫薇就是有福气的娃,来年肯定长得更高更壮。”紫嫣咬饺子时也碰到了硬东西,她把硬币在衣襟上擦得锃亮,轻轻放进李秀兰碗里:“娘天天为家里操劳,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这福气该给娘。”李秀兰眼眶更红了,又把硬币推回给紫嫣,声音带着点哽咽:“娘有你们这些懂事的好娃,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孟老实见状,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声音洪亮:“咱全家都有福气!”说着把自己碗里刚咬到的硬币分给紫然和建军,“你们俩好好读书干活,来年咱再开半亩荒,日子准保更红火!”建军攥着硬币,郑重地点点头,把硬币放进贴身的衣兜,像藏了件宝贝。

饭后,孟老实把灶房的火盆掏干净,埋了几个个头匀称的红薯,火星子“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全家人围坐在火盆旁,火盆上还架着个铁架子,烤着刚炒好的瓜子和花生。孟老实抓了把瓜子放在桌上,瓜子壳是带着油香的,他剥着瓜子,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壳,讲起自己小时候的苦日子:“那年除夕下着没膝的大雪,你奶奶把仅有的一块冻硬的红薯分给我们兄弟仨,自己啃树皮和观音土,我揣着红薯在雪地里跑,生怕化了,结果摔了一跤,红薯滚进雪堆,我哭着扒了半天才找到,冻得嘴唇都紫了。”他声音有点沙哑,眼角泛着水光,“哪像现在,有糖有肉,还有烤红薯吃。”李秀兰坐在旁边织碎毛线毛衣,毛线是用各种旧布头拆的,凑成了温暖的杂色——有紫然小时候穿的蓝布棉袄拆的,有孟老实旧褂子拆的,还有王婶送的半团红毛线。她手里的针穿梭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说:“这毛衣给紫嫣和紫薇开春穿,线虽杂,但织得厚实,保准暖和,省得买新布了。”紫嫣和紫薇趴在火盆边,时不时用小棍翻一下红薯,红薯的焦香慢慢飘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紫薇剥了颗松子仁塞进紫嫣嘴里,松子的香混着甜,紫嫣则指着火盆边石头上刻的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教紫薇认:“这是‘年’,过年的年;这是‘福’,福气的福……”紫薇跟着念,发音有点含糊,把“福”念成“服”,逗得全家又笑起来,笑声裹着红薯香,把寒夜都暖透了。

夜深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从零星的“噼啪”变成连片的轰鸣,偶尔有烟花“咻”地冲上夜空,炸开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把窗纸照得忽明忽暗,映出孩子们趴在窗上的影子。孟老实搬出早已备好的鞭炮,那是他赶集时咬牙买的一串大的,红炮仗纸裹得紧实,引线是红色的。他在院坝中央找了块平整的地,用石头把鞭炮固定好,紫嫣和紫薇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建军则帮着父亲点引线。打火机“咔嗒”一声冒出火苗,引线“滋滋”地燃着,冒起青烟,孟老实拉着建军往屋里跑,刚进门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紫嫣和紫薇从指缝里往外看,红色的炮纸碎屑像花瓣似的落在院坝里,沾着未化的雪粒,红的艳,白的纯,映着门口挂着的红灯笼,红得格外喜庆。有几片炮纸飘到窗台上,紫薇伸手去够,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笑着缩了回来。

紫嫣望着空中炸开的烟花,绿色的、红色的、金色的光映在她眼里,像装了满天的星星。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时的窘境——那是个寒冬的清晨,她冻得缩在破被子里,被子满是补丁,露着棉絮;紫薇穿着露脚趾的布鞋,脚后跟冻得红肿流脓;父亲的锄头磨得只剩半截刃,连撬个土块都费劲;家里的盐罐空了三天,李秀兰只能用咸菜水炒菜。而现在,炕桌摆满了饭菜,姐妹俩有厚实的新棉袄穿,三哥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家里的粮囤堆得满满当当。她攥紧紫薇的手,妹妹的小手暖乎乎的,还沾着点烤红薯的甜香。紫嫣轻声说:“只要咱们全家齐心,日子肯定会像烟花一样,越来越灿烂,将来咱们还要盖砖瓦房,给爹买新锄头,给娘买花布做新衣裳。”紫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在紫嫣肩上,看着窗外的烟花,小声说:“还要给姐姐买草莓糖,买一大罐。”风吹过院坝,带来炮仗的硝烟味和远处传来的笑声,屋里的火盆还在冒着热气,暖得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