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冰与火(2/2)

崖壁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倏地探出半身。曳光的左臂仍旧吊着,右手却稳稳甩出三道能量球。能量球像蜻蜓点水般落在螳螂肩甲与背脊的缝隙里,引出三朵并不致命、却足以扰乱肌肉收缩节律的火花。

螳螂的身躯一滞,像是狩猎时被石子砸中了关节的猛兽,怒意更盛。它嘶吼,动用翅膜——那层透明的薄翼终于振起来了,可振幅仅维持了两拍便被曳光的攻击击中受伤。它还能动的,只剩脊背里一寸一寸艰难滑动的力量,以及复眼里那点迅速溃散的光。

“还差一扣。”李锦目光一沉,掌心向下,像是把一扇看不见的门轻轻掩上。

幽能枷锁的主环再次变形,环带相互交错,织成更密的一层。电弧于每个交点处短促地迸裂,留下一个个肉眼看不见的“死点”。这些死点与声波钉在空间里的坐标对齐,整个能量网顿时从“覆盖”变为“镶嵌”——它不再只是套在螳螂身上,而是与它周围的空间一同把它镶在原地。

壁垒像卸下一口闷气,双臂维持卡刃的姿势又加了半分力,让螳螂那一对杀器彻底失去作用。曳光在崖上换了个角度,继续以点射打断它每一次即将形成的肌肉波。

声波的脸色已经苍白,她的嗓音在低频和超窄带之间迅速切换,近乎苛刻。幽能枷锁对她的要求不是“强”,而是“准”——她每一次发声都像把自己拆成一个个精准的零件去配合。不远处,唐啸仍旧立着,像一个被风雪侵蚀的支点。他没有再开口,整个人像把所有语言交给了那层渐退的寒意与眼底那一丝仍在压制的冷光。

幻影螳螂终于意识到它被困住了。它试图把所有残存的能量挤向一个点,用最原始的方式——自伤式地爆发,撕开一个小口,只要有一寸,它就能重新动起来。它的躯体线条在几人的压制下起伏,复眼又聚拢出一簇狠绝的光。

“别让它聚力!”李锦几乎同时捕捉到那股汇聚,她的指尖一弹,空间像轻轻错齿,微不可察地错开半步。那股能量潮撞上失去对齐的经络,像把刀劈在空处——劈空之后,反噬沿着它自己的路线散开,变成无意义的颤动。

“该睡了。”声波喉口一沉,吐出这一夜里最轻的一声。

幽能枷锁瞬间应和,环带内侧亮起一圈极浅的灰光,那是用于抑制幽能的“沉降频”。它无声地浸入螳螂甲壳下方,像浓雾一样灌满了它的能量回路。螳螂的复眼光芒一闪,随即快速黯淡。它最后一次举起臂刃,刃尖甚至未离环带,便在半空停住。

壁垒缓缓松开手。声波收束声波,李锦撤回掌心,幽能枷锁的光纹像退潮一样安静下来,只留下规则却冷厉的几何线条,牢牢箍在螳螂的颈、胸、背、四肢各处关键位点。

谷底重新落入一种不像胜利欢呼,更像风雪停歇的安静。

“目标被完全压制。”声波沙哑着嗓子,对着通讯器吐出这句简单的报告。

壁垒仰头长吐一口气,整个人一屁股坐在碎石上,笑得像刚从泥里爬出来的孩子;曳光靠在岩壁上,右臂垂下,疼到脸色发白,却还是咧了咧嘴角:“成了。”

李锦没有笑。她回头去看唐啸。

他还站着,但像是被抽空了骨头。白雾一口口从他唇间吐出,越来越薄,像风中的草灰;他面色由白转青,额角细汗在寒气里凝成冰珠,挂在鬓边。胸口轰地一闷,他咳了一下,鲜红在唇角一闪而过,落地便结。

“唐啸!”李锦冲过去,伸臂扶住他的肩。他的体温低得几乎渗进掌心骨头里,她能感觉到他肩胛处还在微微颤,那是压制、也是耗尽。

他眯了眯眼,艰难地把视线从螳螂身上挪开,确认幽能枷锁稳定后才轻轻点了点头:“……结束。”

“别说话。”李锦的声音发紧,她把他半个身子引到一处相对平整的岩面坐下。她收起掌心的空间波纹,尝试去感知他体内的流动——可刚一探入,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混乱与撕扯,像深海下翻涌的暗潮,夹着带有毁灭性的污浊与寒意。

她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那不是普通的能量紊乱,而像是两股互不相容的力量在同一具躯体里打着硬仗,谁都不肯退让。

唐啸靠着岩面坐下,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动作却稳得出奇。他没有去看李锦,只是垂眸,像在倾听自己体内那场尚未平息的小型战争。他知道——再多一分,可能就会失控。可至少这一刻,它安静了。

“声波,枷锁强度?”壁垒已经从地上爬起,走到螳螂身旁,俯身观察那网格间的电弧闪烁频率。

“已经稳定。”声波扶住岩壁站定,嗓音已哑得发不出高音,“沉降频在它胸腔和颈环的节点都吃上了,幽能波动被压到基线以下。空间锚点有四个,李锦——”

“没问题。”李锦回答,眼神仍旧留在唐啸身上,却顺手在空中点了四下,像是把看不见的图钉钉进空气。幽能枷锁的四个角落随之亮起一线极淡的光,像星子一样在谷底挂住。

“好,推进回收流程。”壁垒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曳光,给运输飞机通个话。”

曳光举起右手,按住耳机快速的向着科学城指挥中心汇报着现在的情况。

声波从背包里取出备用的物理束缚——合金锁链与紧固桩。壁垒将锁链按位套上螳螂的各个关节点,尽管它此刻还在不断挣扎,但显然力量已经不是壁垒的对手了。

完成最后一节紧固,壁垒站直身,抹了把额头汗,长出一口气:“回家。”

壁垒拍了拍手,咧嘴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他看向声波,声音低沉:“还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声波揉了揉发酸的喉咙,哼了一声:“下次再让我连轴转,我可不干了。”她嘴上抱怨,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难得的轻松。

曳光靠在岩壁上,毒伤让他脸色发白,却还是挤出个笑:“嘿,你刚才那下……可真够吓人的。”他的目光在唐啸和李锦间扫过,带着点揶揄,又藏着点敬佩。

通讯频道里,克莱恩简短确认:“科学城回收通道打开,航路已清理。你们带着幻影螳螂一起撤离。”

风里仍有尘土的味道,寒雾在地面上缓慢游移。李锦半蹲下身,伸手再次托住唐啸的手臂。她尽量让动作自然,不想在别人视线里惊动什么。近处,她能看见他睫毛上的细霜已化了一半,水汽顺着眼角划出一道极细的痕,又很快被冷风抹平。

“还能走吗?”她低声问。

“能。”唐啸垂下眼,想把那两股相斥的力量暂时压回安稳的格子里。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形还是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把目光在幽能枷锁、壁垒、声波、曳光身上各停了一拍,确认每个人都站得住,然后点了点头。

声波轻轻活动了一下嗓子,声音带着沙砾:“先把它拖到运输架上。”

壁垒借助纯粹的蛮力,把这只庞然大物挪上了特制的载具。幽能枷锁的光纹在每一次挪动里都稳定如初,电弧只在关键点闪烁一次,像是在报平安。

曳光在前头开路,脚步轻得不像刚从生死里打了个滚的人。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唐啸,眼神复杂——敬畏、服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把能量枪朝肩上一扛,笑了一下:“走吧,队长。”

唐啸没有回应笑,只是把下巴一点,算是接住这句并不轻松的调侃。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碎冰在靴底裂开极细的声响。眼角的余光掠过李锦——她目光仍沉着,却在极深的地方藏着一束不肯熄的火,像在追问,又像在笃定。

唐啸撑着岩壁,缓缓站直身子。他的肩膀仍在轻颤,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一丝冷静。他抬手按住耳机,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却坚定而简洁:

“目标已被活捉,任务完成。准备返航。”

通讯器中传来克莱恩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不住的激动。

“你们……干得漂亮!幻影螳螂被活捉,这可是历史性的突破!科学城已经准备好回收流程,你们稍等一下。”

壁垒“呼”地吐出一口气,拍了唐啸的肩膀:“完成了这个任务,这下整个科学城都要炸了。”

唐啸只是抿唇,没回应,只把手垂了下去。

声波早已靠过来,她的嗓子还在沙哑,动作却迅速。她半蹲下来,从随身携带的医疗包里取出一支调节能量流动的注射剂,干脆利落地扎进唐啸的臂弯。淡蓝色的药液推入血管,唐啸的呼吸微微顺畅了些,脸色却依旧苍白。

“你别撑。”声波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壁垒和曳光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帮唐啸挪到一块较平整的岩石边。壁垒用力托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半抱半架地让他坐下。唐啸没有挣扎,只是长长呼出一口气,手背撑在膝盖上,像在极力压制体内残余的能量动荡。

另一边,曳光的脸色惨白,毒素的影响还没完全褪去。壁垒一边守在唐啸身边,一边抬手示意曳光坐下休整。声波过去帮曳光处理伤口,动作熟练而安静。几条裂开的伤口被迅速包扎,止血粉洒下,刺痛得曳光吸了口凉气,却硬是笑了:“这次没掉链子,算运气好。”

休整之后,运输载具终于抵达。合金机翼在夜色下折叠展开,伴随着轰鸣的动力声降落在谷口。几人合力将幻影螳螂固定在特制的载具平台上,又把唐啸小心地安置进座舱。

一路上,气氛沉默,却透着一种从死里逃生后的释然。壁垒靠在舱壁上,大口喘息,嘴角仍带着笑。声波闭上眼,嗓子因过度使用而发紧,只靠浅浅的呼吸调整自己。曳光半倚在座椅里,眼神偶尔飘向唐啸,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敬畏,有服气,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探究。

但在唐啸身边,却始终有一个身影没有挪开。

李锦。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休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旁边。

机舱里的引擎声规律而低沉。壁垒已经打起轻鼾,曳光和声波也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呼吸悠长显然也进入了小寐的状态。只有李锦,眼神灼灼,盯着唐啸。

唐啸靠在座椅里,气息仍旧沉重。他闭着眼,似乎在调整体内混乱的能量。可那张面色苍白的脸,没能逃过李锦的注视。

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直接开口:“老唐。”

唐啸没睁眼,像是没听见。

她盯着他苍白的脸,胸口急促起伏,终于压不住心里的疑问。

于是咬紧牙关,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急促:“你给我解释清楚!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啸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却没有回答。

“别装聋。”李锦的语气急了,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座椅,“你明明是火系新人类!可是刚才,我亲眼看见你用的……是冰!”

她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颤抖而固执:“这不可能!新人类的核心异能只有一个,这是常识!你怎么可能同时掌握火和冰?!”

她声音压低,却因情绪难掩而发颤:“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姓唐的,你到底怎么回事?!”

机舱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唐啸静静看着她,眸底那抹深蓝早已褪去,只剩疲惫与一丝玩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哦,那个啊。”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几分随意,“可能是因为天气冷吧,你知道峡谷一般气温都比较低,正常的物理现象。”

李锦愣了一下,随后脸色涨红:“……你耍我?!”

唐啸慢悠悠接着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水汽凝结吧?你没看到?周围全是雾气。”

李锦只觉得额角直跳。

唐啸还在一本正经地胡扯:“或者……可能是我最近上火,需要降降温。”

“唐——啸——!”李锦咬牙切齿,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随时要爆炸,“你少给我胡说八道!天气冷?水汽凝结?上火?你以为我是小芸吗?!”

唐啸斜了她一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异能这种东西,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讲。你太认真了。”

“你——!”李锦气得手抖,恨不得当场揪着他质问到底。可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她终究没把手伸出去,只能狠狠收回来。

她的心跳又急又乱,怒火中却夹杂着一种复杂的依赖感:“你给我等着,姓唐的……这事儿没完。”

唐啸只是靠回座椅,眼神半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像在逗弄她。

李锦咬紧嘴唇,胸口起伏,半天说不出话。可在那份愤怒背后,却有一丝无法抑制的依赖和好奇——她越愤怒,就越在意。

机舱外,夜空深沉。载具拖着幻影螳螂与一车疲惫的猎人,缓缓驶向科学城。而在这份表面的沉默之下,秘密被掩藏,疑问被点燃。

李锦的目光仍停留在唐啸身上,内心涌起一股固执的决心——这个谜,她非弄清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