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竹里暗香（1/2）

“竹里馆”隐在沪城西区一片静谧的梧桐老街区深处。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饱经岁月洗礼的乌木门扉，门楣上悬着一盏素白的纸灯笼，灯光昏黄，在冬夜的寒风中微微摇曳。推开木门，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青石板小径，两侧是高耸的翠竹，即使在冬日，也保持着挺拔的绿意。竹叶摩擦的沙沙声，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只余一片幽深的宁静。

小径尽头，是一栋低矮的仿古建筑，白墙黛瓦，檐角飞翘。引路的侍者穿着素色长衫，步履无声，将沈清欢带至一间名为“听雪”的包厢门口，轻轻拉开移门。

包厢内空间不大，却极为雅致。墙壁是原色的夯土，挂着寥寥几笔的水墨竹石图。正中一张低矮的紫檀木茶案，周围散落着几个蒲团。窗棂是精致的冰裂纹，窗外是一个微型枯山水庭院，白石为砂，青苔点点，一盏石灯笼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檀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顶级雪茄的醇厚气息。

顾沉舟已经到了。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靠窗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威士忌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缓缓流动。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羊绒高领衫，外罩一件同色系的休闲西装外套，少了平日的凌厉商务感，多了几分沉静的贵气。看到沈清欢进来，他微微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沈清欢今天特意换上了助理准备的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剪裁简洁流畅，既不过分隆重，又足够庄重。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朝着顾沉舟微微颔首：“顾总。”

“坐。”顾沉舟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詹姆斯·陈还有十分钟到。”

沈清欢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但姿态并不僵硬。她快速打量了一下环境，心中暗赞顾沉舟选择这个地方的用心。这里没有顶级酒店或餐厅那种刻意彰显的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和品味，适合进行深入、私密且需要高度信任的对话。窗外的枯山水，更是一种无声的语言，暗示着主人的定力与格局。

侍者无声地奉上一杯热茶，是上好的金骏眉，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馥郁。沈清欢捧起茶杯，借着温热的杯壁暖了暖有些冰凉的手指，同时也让自己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

顾沉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那盏石灯笼的光晕。包厢里一时只有茶水滚沸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竹涛声。

大约七八分钟后，移门外传来侍者恭敬的通报声。门被拉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适中、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的男士走了进来。他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温和却异常锐利，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诺亚资本亚太区总裁，詹姆斯·陈。

“顾总，久等了。”詹姆斯·陈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但非常流利。他的目光先落在顾沉舟身上，随即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沈清欢。

“陈总，欢迎。这位是沈清欢，‘芯辰’云端项目的负责人，也是我最核心的伙伴之一。”顾沉舟站起身，与詹姆斯·陈握手，然后侧身介绍。

“沈小姐，久仰。彼得森博士回去后，对你评价很高。”詹姆斯·陈微笑着伸出手。

“陈总过奖，是彼得森博士和诺亚团队的专业与严谨，让我们学到了很多。”沈清欢起身，与他握手，笑容得体，不卑不亢。

三人落座。侍者悄无声息地开始上菜，是极其精致的怀石料理，分量不多，却每一道都如同艺术品，食材应季而选，摆盘充满禅意。配的是温过的清酒。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芯辰”。詹姆斯·陈没有立刻提及报告中的具体问题，而是从宏观趋势谈起，聊起了全球医疗ai的投资热点变化、中美在应用落地上的差异、以及他个人对技术真正产生社会价值的看法。他的谈话风格果然如顾沉舟所言，既有华尔街精英对数据和逻辑的苛求，又有硅谷人对创新和愿景的偏好，同时，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务实。

顾沉舟话不多，只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或抛出一些更具深度的行业观察，引导着话题的方向。沈清欢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问及具体执行或技术转化时，才言简意赅地回应，语言精准，态度坦诚。

当一道炭烤和牛被呈上时，詹姆斯·陈端起清酒杯，轻轻晃动着，目光看向沈清欢，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沈小姐，不瞒你说，诺亚内部对‘芯辰’这个项目，确实存在一些不同的声音。看好的人，认为你们抓住了中国医疗体系转型中最关键也最痛苦的痛点；谨慎的人，则担心基层市场的支付意愿、政策执行的变数，以及……技术本身在复杂真实世界中的稳定性。”

他顿了顿，直视着沈清欢的眼睛：“彼得森的报告，我仔细看了。那三个待澄清的点，提得很准。我想听听，除了书面材料，你和你的团队，在心态和准备上，如何看待这些挑战？”

问题来了。沈清欢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她没有急于抛出准备好的说辞，而是略作思考，然后缓缓开口：

“陈总，首先感谢诺亚团队如此专业和负责任的审视，这本身对我们是极大的鞭策和帮助。”她先肯定了对方，然后话锋一转，“关于您提到的挑战，我们内部其实有过无数次更激烈的争论。”

“支付意愿和政策变数，是外部的‘风浪’。我们认为，应对风浪，核心是船体要足够坚固，方向要足够正确。”沈清欢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芯辰’的技术，从一开始设计的目标，就不是取代顶尖医生，而是在资源匮乏的地方，成为最可靠的‘初级防线’和‘效率倍增器’。这个价值定位，决定了它必须极度务实、极度稳健，也必须极度关注成本。我们提出的云端模式和灵活付费方案，正是在这种定位下，尝试与基层现实‘共生’的产物。我们无法控制风向，但可以不断加固船体，调整帆的角度。”

“至于技术稳定性，”她继续道，目光坦然，“这没有捷径。只有用最笨的办法，去模拟、去测试、去真实场景中不断摔打、快速迭代。彼得森博士指出的极端案例，是我们必须攻克的堡垒，也是我们技术护城河可能加深的地方。我们已将其列为最高优先级，不仅会提供详尽的测试报告，更会建立长期追踪和持续优化的机制。因为我们知道，在医疗领域，任何微小的不确定性，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弱点。这种敬畏之心，是刻在我们团队基因里的。”

她没有给出任何虚幻的承诺，而是清晰地阐述了团队认知问题的框架、应对的逻辑和长期投入的决心。这种建立在深刻自省和务实路径上的自信，比任何华丽的保证都更有力量。

詹姆斯·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他的目光在沈清欢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评估她话语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顾沉舟在一旁，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很有趣的视角。”良久，詹姆斯·陈才开口，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意，“将挑战视为加深护城河的机会。这种心态，在创业公司里不多见。”他看向顾沉舟，“顾总，你确实找到了一位很特别的搭档。”

顾沉舟嘴角微扬，举杯示意：“是她自己走到了这个位置。”

沈清欢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关于未来，”詹姆斯·陈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探究意味，“如果‘芯辰’成功在基层扎下根，你们看到的下一个里程碑是什么？仅仅是复制推广吗？”

这个问题，关乎“更大的可能性”。沈清欢与顾沉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了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鼓励。

“基层扎根是基础，但不是终点。”沈清欢迎上詹姆斯·陈的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份沉静的激情，“我们积累的真实世界数据、优化的算法、以及最重要的——对多样化医疗场景和需求的理解，将构成一个独特的平台。这个平台，未来可以向上延伸，与顶尖医院合作进行更复杂的辅助诊断研究；可以横向拓展，接入更多的生命体征数据，向更全面的健康管理迈进；甚至，可以探索将这种‘技术赋能普惠’的模式，输出到其他有类似医疗资源困境的地区和国家。‘芯辰’的愿景，从来不是只做一家ai影像公司，而是希望成为连接优质医疗能力与广泛需求之间，最可靠、最灵活的那座桥梁。”

她描绘的图景，既有扎实的当下根基，又有广阔的想象空间，并且紧扣“价值创造”的核心。詹姆斯·陈眼中明显闪过一道亮光，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更大的兴趣。